“我,我有这么说过吗?”
“当然有!和田城红楼的娘子都能作证。”李瑾说起当年的糗事,居然理直气壮,“记不清了也无妨,我这里有样东西,早就想送给娘子。”
李瑾小心从胸口翻出一个小册子,手中一松,差点掉在地上,他怕被阿祇看出异样,忙双手握紧册子,因为所有的关节都在疼,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抬头时,阿祇伸手将他的身子扶稳住,原来小婴儿已经被放在床的里侧,乖乖睡着了。
李瑾呲牙咧嘴地说:“娘子果然心疼我。”
阿祇问:“这是什么?”
“你我的婚书!”
李瑾吸了口气,有气无力地道:“这次出谷我特意回了趟家中,逼着族里那些老家伙们写好了,我都给娘子听——
李氏元正,尹氏班昭,两姓联姻,
一堂缔约,良缘永结。
诗咏关雎,雅歌麟趾。
瑞叶五世其昌,祥开二南之化。
同心同德,宜室宜家。
相敬如宾,永谐鱼水之欢。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婚书不长,字迹工整,红纸黑字,册子边缘鎏着金色喜字。这是李瑾唯一带着私心的东西,他求了尹叔父给铃月了身份,又耍赖逼迫父亲去求长老的婚书,真的交给铃月,却发现自己今天嘴笨得厉害,看铃月那吃惊的样子,李瑾干脆眯起像星星一样的眼睛,陪着笑,不再说话。
半晌,绷着脸的铃月的目光才从婚书上离开,直直看着眼前之人。
阿祇从未如此认真地端详过李瑾,与李暠相似的轮廓,却显得更加意气风发,这是一个本可耀目,却选择沉默承受的青年,他的眼睛与李暠的深邃不同,黑色眸子像被压在深水里的星辰,光还在,却浮不上来。他的眉,生得极好,剑锋般利落,英气天成。哪怕此刻病气萦绕,而微微蹙起,也像压着一柄未出鞘的寒刃。
每一次还魂丹压制毒性,都像有冰火同时在经脉里游走。
李瑾的指尖在阿祇的手中,不受控制地微颤,呼吸会短促到几乎断裂,额角冷汗一层层渗出。
可李瑾不声不响,等着她的回应。
他不知道自己的唇色已经发青,却仍抿得很紧。那不是倔强,而是一种近乎执念的坚持,他知道这药能给他短暂的回光,也知道自己这是在逼铃月,他并不知道如今的铃月已是恢复记忆的祖慕祇,然而都不重要了。正在承受巨大痛楚的李瑾,想在用生命燃尽的最后时刻,自私一次。
大帐内外安静的过分,阿祇没有动静,帐外等候李瑾的李暠,也像雕塑般静静站立着。
婚书在阿祇手中,浸染了手心的汗水。帐外的风吹入,撩动婚书垂下的流苏,李瑾的背脊挺得笔直,仿佛仍是那个陪铃月登高筑渠的意气风发李四郎,灯火一晃,阿祇看见他的脸色愈发不好,这是服用还魂丹的反噬,燃烧最后气血的折磨。
阿祇心如刀绞,她亲眼见到服过此药的凄惨死状……
终于,阿祇抬起头,眸色氤氲,声音很轻,笑着说了声:“好。”
这痛,心如明镜,但无人说破。
她从床头的箱笼中取出笔,执笔写下自己的名字——尹氏,班昭。
这是要与李瑾,字元正,缔结一世婚盟的女子。
李瑾的呼吸,明显乱了一拍。
墨迹未干,李瑾盯着她写下的名字,忽然笑了。那不是欣喜的笑,也不是克制的笑,而是一个将死之人,在命运悬崖边,忽然被赐下一束光的笑。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努力稳住:“你答应了。”
“嗯。”
她说:“答应了。”
那一瞬间,李瑾几乎想伸手再抱她,可是他的身体,越来越不受控制得疼痛僵硬。李瑾只是缓缓闭上眼,像是把这一刻牢牢刻进魂魄。原来,被她答应一次,真的会让人觉得死而无憾。
帐外风声依旧,室内灯火摇曳。
李瑾掀帘而出的时候,一个踉跄差点摔倒,被一双手稳稳搀扶住,抬眼看去,那人却是天启。山谷迎来新的一天,景色与平时并无二致,朝云在阿克苏上空,像一块沉重却安静的锦缎,他的脚步很慢,很稳,甚至比以往康健时更稳,仿佛帐中等那一句“答应了”,并没有耗去他半分力气。
李瑾笑了。
天启却悲从中来,为四郎,也为主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