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慕祇的儿子“菩提”,他出生后的那个夜晚,李瑾死了。
在阿克苏山谷中,没有人惊呼,没有人号哭,像一盏灯,被人轻轻吹灭。尧乎尔王在外征战,老阏氏欢喜小公主的诞生,虽然不是男孩,但她的儿子星夜终于有后了。于是,无论是石真王妃的出殡,还是阏氏名义上的干儿子--李瑾的葬仪,一切从简。
几日后,李四郎的墓修在了阿克苏后山的娑罗树下,这里风景秀丽,是他们以前携手上山的必经之路。昔日流云飞雨,李四郎曾在此地背着心爱之人,她撑伞,他说笑,度过了一段最美好的时光。葬仪没有什么人来,阏氏流过泪,只留下一句:“厚葬四郎。”
下葬当日,李暠站在墓前很久没有动。
他不是第一次面对死亡,却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明白,有些人活着,是为了替别人挡住命运。李瑾临终前,再没有见阿祇,只对李暠说了一句话:“我知道她不属于我,可我还是想……至少,让她是铃月的时候,成为她名义上的归处。”
李暠没有回答,按照四郎的意思,将他埋在了这里。
他低头,从袖口处取出一卷红底金字的卷轴,轻轻放在李瑾身旁,那卷诀别的婚书是四郎的最大牵挂,他看那样鲜活的面孔就将长眠地下,难掩悲痛。
“盖棺”声刚起,忽地被人喊停:“等一下。”
风没有往常那样穿谷而过,雪线停在山腰,云低低压着,仿佛天地也在为一人让路。不远处,出现一个白色的人影,尧乎尔忌讳大葬,所以经幡都被解下,只留下素白的布条,垂在石柱与古树之间,随呼吸般轻轻起伏。
阿祇身子尚未恢复,便一身素白独自而来。
如今,她是尹氏班昭,李氏元正的未亡人。
她挽起长发,头戴白色孝帽身披孝衣,以妻子送别丈夫的汉人仪式,来送李瑾最后一程。走过他们熟悉的那棵娑罗树下,李瑾背着她在树下躲过雨,曾经在脸上盖着树叶,让她数一数是不是七叶?李瑾最爱她的笑容,会故意讲很傻的笑话逗她,有时也会故意犯错,好让铃月对自己多说说话。她的脚步很稳,径直走向灵柩。
李暠站在原地,静静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没有再看自己一眼。
虽然李瑾的葬仪没有贵族的仪仗,没有战鼓与号角,只有山谷里最古老的送别方式:松脂点燃的长明火,岩壁回荡的低吟,一声声几乎听不见的挽歌……
“西方世界涌香云,
香雨花云及花雨,
为阎浮提苦众生,
作大证明功德主,
是命终人,
念念之间,
望诸骨肉眷属,
无量菩提之心。
唯愿世尊慈,
自今已后,
勿履是道,
永得安乐。”
李瑾的灵柩尚未封土,阿祇用梵文为他唱诵了安魂曲,时过境迁,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竟要为他唱起往生的经文。泪水悄悄滴落,她的手伸入灵柩,像是在抚摸爱人。佛曰人生苦谛:生、老、病、死,然而唯有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才是人对世间繁华与得失的执着与纠结。
元正,望你得以安息。
送葬结束,山谷重新归于寂静。
白石垒起的新坟前,余香尚未散尽,灰烬被风卷向谷口的方向,像是被送往远方。人已散尽,就在阿祇转身回去的时候,李暠低哑的声音叫住她:“阿祇。”
她停下脚步。
李暠长眉入鬓,鼻梁高挺,面色莹白如玉,深邃的眼神有深深的疲惫和哀伤,他拦下正欲离开的阿祇,开口问:“你是什么时候恢复的记忆?”
阿祇脸色略显苍白,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转而说道:“李家主,我姓尹,你也可以叫我铃月,我过去我是元正的妻,如今是菩提的娘亲,并不记得你口中的什么阿祇。”
“我就要离开阿克苏山谷了。”
阿祇眉目清冷,“李家主珍重,恕铃月不远送。”
李暠问:“你可愿意与我同行?”
她终于回头看那双眼睛,像在认真思量,片刻后轻声回答:“不愿意。”
李暠似乎并不意外她的拒绝。
阿祇说完就走,手腕上却被一只手紧紧握住,她扫了一眼他攥在自己手腕上的大手,“李家主,请自重。”李暠微微皱眉,语气温和地说:“你若执意留下,能不能先听完我的话?”
“班昭新寡,李家主有话不妨直言。”
山谷很静,风声如水,卷起火盆里燃烧殆尽的灰烬,李暠摘下衣袖下的织锦护臂,阿祇瞳孔一缩,不敢置信地看到了千年后的国宝级文物“五星出东方,利中国”。她咬住唇,让自己不至于表现出惊讶,然后听李暠缓缓讲述起一段往事。
“很久以前,我第一次出使西域时还是个少年,在精绝国受邀参加了他们的祈福祭祀礼,一位年轻的祭祀巫师在我的商队里,看上些从未得见过的中原物品,由于他没有金银可交换,我便同意让他拿珍贵的东西交换。祭祀巫师悄悄拿出一块金箔,说这是他最珍贵的东西,但不能交换,只可触摸。于是,我便有幸摸到了最古老的星象符号和文字。
金箔面刻画有五颗星,彼此相引,却不相融。
下面写着一段古老的吐火罗预言:
岁星东来,为仁为生
荧惑逆行,为血为乱
镇星居中,为守为困
太白耀空,为断为决
辰星黯淡,为归为隐
最后一行,还有一句我并不甚清楚,大概猜的意思:‘五星连珠之日,人不该在的位置,山河以血为价,可平天下。’”
李暠看阿祇的脸色有所动容,就知道她听得懂。
他继续说道:”过了许多年,当我再一次踏上西域的土地,救过被驱逐的精绝祭祀,得知祖慕祇的预言。命运眷顾,终有一日,岁星于东方升起,璀璨生辉,让我遇到那夜屠狼的你。“
阿祇的眼眸闪烁,指尖微微一紧,没有说话。
李暠抬头,仿佛能看清繁星浩瀚,“岁星主生,是你初来此世。你我书信来往,让我能静静观察你,我知彼时你是辛薇,聪慧,迷茫,一心寻找亲人,却被卷入权力和阴谋。我几次放你离去,却没能躲过命运。荧惑主乱,我的私心以为让你成为‘辛夫人’便能护你周全,谁知想改变别人的命运,终被命运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