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数月,李暠默默将她用过的东西送到阿克苏,最后是为她准备的十里红妆。李暠让四郎每次从陇西回谷,带上一些箱笼,即便阿祇不再嫁他,李暠也要为她准备最好的一切。
彼时,“荧惑之火,辛氏乱主”的谣言,从无谶的口中传遍四野。寻人的暗探中,有无谶手下的僧尼,还有北方的沮渠,西燕的慕容。
或许,放她一生无忧,注定是最好的结局。
东方太阳升起,李暠收回思绪。
昨夜,他亲自将四郎送入阿克苏,大巫善毒,不过李瑾的病情拖延了太久,伤上加伤,人已病入膏肓,大巫只能尽力而为。虽然有李暠和大巫的齐心救治,但天启从主公深锁的眉头,也能猜到四郎的情况不乐观。
四郎病重,阿祇待产,李暠彻夜未眠。
天穹之上,星光已散,唯有辰星在东方低垂,光芒黯淡,如将熄未熄的烛火,大巫口中主生死、变数的星晦暗不明。
尧乎尔部落通宿的营火一盏盏熄灭,在这个不太寂静的清晨,天启飞奔而来,单膝跪在李暠面前,慌张地说:“主公,四郎他……不太好。”
他二人来到大巫的帐子前,正遇见大巫急着走出帐门,大巫对李暠很是有礼,李暠亦郑重行礼,感激道:“辛苦大巫了。”
大巫画着神秘纹路的脸上,忧心重重,“玄郎君客气,都是自己人,四郎身体底子好,可惜伤损筋骨,毒入胃腑……”
大巫声音一沉,说出了更残忍的话,“辰星失辉,主行者将亡。新生,天必有光。星不护人,玄郎君且早做打算。”
话音刚落,帐中传出惊喜的声音,是天启。
“四郎,你醒了!”
在这间大帐深处,药气混着血腥。
李四郎被抬回时,几乎是半具尸身状态,唇色青紫,指节发黑,当看到李暠站在床前时,眼睛里出现一种不该出现的清明,惨白的年轻面容生气全无,见到他忽然笑了,“阿兄。”
他没有称呼李暠为家主,而是像小时候一样,兄弟相称。李瑾是叔父独子,聪慧直爽,从小不受约束,在世族子弟中颇为出色,从未见他如此虚弱安静的样子,李暠心中一痛。
他上前为他把脉,声音极稳地道:“好了许多。”
“阿兄,小时候你说违心话时,就是这个表情,”
李四郎浅笑,忍住胸口的疼痛,又说:“小时候宋繇怕你,我却常常捉弄你们……阿兄,你会不会恨我?”李四郎的眼神闪烁,像在等从兄长的口里求证什么。
李暠神色柔和,摇头道:“当然不会。”
李四郎笑了。
“恨……也无妨。”他闭了闭眼,又睁开,好像不再纠结那个问题,目光怔忡地回忆过去时日,神情居然有一丝幸福。
四郎自然地谈起:“阿祇她……失忆的那段时间,晚上经常会惊醒,我在她的门口住了三个多月,就为了让她知道,不用怕。”
李暠的手,缓缓收紧。
“阿兄,我骗了她……”
李瑾说多了话,气息愈发虚弱,却执拗地继续说着:“我说我是她腹中孩儿的父亲,可惜她好像并无所谓,然我还是很感激上苍,能让我陪在她身边数月。”转头看向帐顶,声音几不可闻,“你们两个,很像。”
他咳出一口血,默默擦干净嘴角,笑着看李暠道:“咳咳,阿祇她到底是怎样的女人?她,从不为孩子的父亲是谁……烦扰,阿兄,其实那孩子不是你的,对否?”
李暠的眼神十分复杂,却很快释然一笑,“每次与她相遇,我们都会失之交臂,我怨过自己,怨过命运,可渐渐的我发现,阿祇不属于任何人,甚至……连这个时代都不属于。”
李四郎听懂了他的意思,好似又没完全懂。
他苦笑一声,呼吸变得急促,“阿兄,我想求你一件事。”
“你说。”李暠声音沉稳。
“阿祇那里,有种药叫……还魂丹。”
李暠瞳孔一缩,他不仅知道,而且手中也有一颗。还魂丹,是于阗王室的秘药,沮渠蒙逊曾言是他教会了阿祇制作此药,这药有提振回光返照的神效,不过人若吃了它,一日后必死无疑。
李暠沉默良久,李四郎耐心等待,心意已决。
“这药,只能撑一刻。”
李四郎点头,毫不犹豫,“够了。”
阿克苏山谷的风,低低掠过营帐,像替谁屏住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