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天象异常。
星河低垂,云层飘忽,岁星、荧惑、镇星、太白在夜空中形成罕见的交汇,五曜隐隐有并列趋势,唯独应在东方闪耀的辰星失了光,观星的大巫一个人颤巍巍地跪在山石上,额头贴地。
他的声音发颤:“辰星主生、主归、主血脉延续……辰星黯淡,难道有‘命被改兮’?”
风自山谷深处涌出,像一声迟来的叹息。
山谷内,不眠夜。
勇武忠诚的喀龙被星夜留在谷内摄政,好不容易送走了草甸秘密放养的五千马匹,如今那里正空着缺人打理,勇士们大多随王兄出征,下午听说铃月送来了两千流民让他安排。
王兄说过:铃月在阿克苏,就是来报恩的。
好像,有点道理。
半年多,阿克苏不仅五谷丰收,族人富足安康,兴学种桑,草原上走出的民族迅速适应了关内的生活,大巫也说:铃月乃太白福星。
喀龙也有愁事,让他收留流民不难,难得是怎么养活?老阏氏对此不闻不问,每天只守着石真公主,星夜年近三十,到处征战,石真公主肚子里的是老阏氏第一个孙儿,她怎能不忧心?
听说铃月也到了谷口,喀龙又要派人去请,大巫却先派人先回禀:“谷中出了大事,王妃和铃月神女好像都要临盆了,草甸这里让您自行安排。”
喀龙来不及抱怨,又跑来一个小人。
满头珠翠变成发辫,来人居然是拉姆草,她急得直喘粗气,手里拿着铃月做的粮仓图纸和余粮清单,阿姐提前就交到她手中,说要呈给尧乎尔王的,王若不在,就交给顶事的人。
喀龙看到这东西,差点哭了,心中对铃月感激涕零,问道:“铃月人呢?。”
拉姆草回道:“阿姐?她在生娃娃。”
命运,此时被分成了两端。
一端……
在朴素的帐中,阿祇汗水浸透鬓角,艰难地睁开眼睛,望着白色的帐顶神情恍惚,李暠没有离开阿克苏,他这次……留了下来,替她施针稳住胎相后,人退到帐外。阿嬷带产婆接手照顾阿祇这里,刚苏醒的祖慕祇,好像穿梭在两个不同的世界,一下回到了校园,一下又被拉回古代,如今她到底是祖慕祇,还是辛薇,她一时分不清楚。
腹中阵痛如潮,似乎不得不替她做出了选择,经历磨难后,她终是要在古代生下腹中八个月的孩儿。阿祇捂着孕肚心有些慌,她忽然明白,自己不是被历史推着走,而是正在推开历史。
另一端……
在阏氏大帐中,火把林立,老阏氏来回踱步,贵族、侍从跪满一地,这是一个被期待的孩子,尧乎尔王已册立石真公主尧乎尔王妃的头衔,因此,南凉秃发乌孤出兵,阻拦吕凉军对阿克苏的进攻,另外他们狯胡、鲜卑人组成的联军,与匈奴、汉人在张掖与吕纂大战。
石真的手冰凉,却死死抓住女官的腕骨,眼神清醒得可怕:“孩子,出来了没有?”
女官泣不成声,又害怕得不敢大声,“王妃,出来了,出来了,您再坚持一下。”
石真早就没了力气,自从昨夜阵痛开始,听到尧乎尔王为了救铃月没有回谷看她,石真打砸哭闹了一夜。老嬷嬷劝王妃留着些力气,可是石真不肯听,她反复想星夜临走前那句话:“本王以给了你想要的,别的,就不要奢望……”
她终于懂了,男人的铁石心肠,根本不能靠孩子来笼络。昔日尊贵的南凉公主发丝凌乱,满头大汗地被疼痛折磨了一日一夜,早没了摔打东西的戾气,如果知道生孩子这么痛苦,当初自己就不会用这么傻的方式,去留住那个根本不在乎她的男人。
石真用尽最后的力气,“星夜,我恨你!”
话音刚落,一声惨叫划破夜空,婴儿微弱的啼哭声终于传来。其实,老阏氏习惯了石真的怒气,平日回避忍耐居多,这回终于等到尧乎尔的“正统血脉”降临,心中不由大喜,“终于生了。”
老阏氏快步走进产帐,看到床上的石真瞪大双眼,脸庞毫无血色,手还紧紧抓着女官,身下都是血色,吓得一愣。
女官放声哭泣,“老阏氏,王妃她……殁了。”
产婆战战兢兢地擦干净婴儿,见到老阏氏也立刻跪在地上,将襁褓中的孩子交到阏氏手中,老阏氏先是一喜,又是一悲。可是,接过孩子的时候,一切都回归喜悦,老阏氏竟笑了,“乖孙儿!”
女官、产婆和侍从都闭口不言,跪了一地。
阿祇的白色帐外,片刻的宁静。
李暠站在山丘默默地看着日出,阳光打在他的脸上,给深刻俊逸的面容镀上了一层淡金色,他一身白袍,贵气十足,看起来淡定从容,紧握的手指却暴露了心事,历来女子生产如过鬼门关,此刻,阿祇咬紧牙关,压抑的忍痛声音,却无比清晰地拨乱他素来冷静的心弦。
他回想起,那日再次与阿祇的重逢。
雷雨夜,阿祇好似着了凉,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肤在火光前散发着凌波微光,从伞后露出真容时,她的眉眼生动,眼神却……陌生,仿若绝世瓷器,通身流光溢彩,却一碰即碎,她说话的口气幽幽冷然,一句“我是元正之妻”的说辞,像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他心。
眼前的阿祇,将过往一切忘得干净。
她看他的目光,再无靖恭堂草屋中的温柔缱绻,她不是辛薇,不是祖慕祇,她是铃月。李暠捂住胸口,似乎那锥心的疼痛仍在。
记得,阿祇曾说她见过一件“五星出东方”的瑰宝,可惜她只看到了岁星、荧惑、镇星出现在浩瀚星海,甚是遗憾。李暠从袖中拿出一块绣工精致的织锦护臂,它并不华贵,因着阿祇的念想,李暠便命人做了它,准备放在她的嫁妆之中。
星辰轮转,物是人非。可惜精美的护臂没能送出,她却作了别人的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