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夜的逃难,众人都已筋疲力竭,没人注意她从口袋里掏出一瓶粉末,娘子们随身都有盐巴、香料,就算有人看见做饭的人往锅里放东西,不会想太多,谁也没有怀疑过这个女人。
在舍蓝蓝低眉的笑意里,她成了需要同情的弱者。
人们就是这样,对弱者往往宽容。
百姓们已经排起了长队,王娘子照顾带孩子的家庭,专门又开了一队,让舍蓝蓝帮忙照应。
“大家辛苦了,今晚多吃一点,暖暖身子。”
舍蓝蓝眼神幽深,给在她面前排队的孩子们都添了满满一勺饭,百姓感恩,觉得舍蓝蓝温顺又柔软。
由于逃难的急迫,他们很多人没带多少口粮,就纷纷来领热粥,舍蓝蓝却始终不见李四郎,听大伙说李将军病的不轻,她决定去找他。
四郎外伤复发浑身发热,舍蓝蓝为他端来一碗热饭,温和中带着撒娇的口吻,“吃饭了,将军病了,让蓝蓝喂您可好?”
“不必,我自己可以。”李四郎直言拒绝。
“蓝蓝无处可去,愿留在将军身边……为奴为婢。”她媚眼如丝,刚想要靠近,被李四郎夺过碗,敷衍地喝了一口,道:“多谢,某身体不适,要休息了。”拒人之千里之外,路过的人尴尬地都不敢抬眼。
可她不放弃,“将军可是在嫌弃蓝蓝的脸?”
再美再勾魂的西域红楼舞娘,李四郎都见过,对舍蓝蓝这套把戏真的看不进眼去,但念在她对他伸出过援手,李四郎回绝她却也留了体面。
“天启,你送她回去。”
天启看见四郎有舍蓝蓝照料,本想离开了。他随身带了干粮,想趁着天未全黑探下山路,舍蓝蓝对四郎有意,这个瞎子都看得出来,他可不想掺和。天启甚至走得很安心、很理直气壮。事后,天启曾无数次后悔,任由四郎吃下那口要命的饭。
不到半个时辰,不知谁喊了一句:“饭菜有毒……”
百姓中有人开始腹痛、呕吐,多食和体弱之人在痛苦中惨叫中死去。刚才舍蓝蓝给眼前的娃娃都添了饭,王娘子抱着她唯一的儿子泪如雨下,小莲想念父母,没有动那碗饭,因祸得福。
变故来的太突然,王娘子失声痛哭。
身边人一个个倒下去,尽是毒性发作的邻里街坊,只有端着粥碗的舍蓝蓝还盯着她那可怜的孩子,眉眼含笑,眼神冷酷。
王娘子指着舍蓝蓝,喊道:“是,是你下的毒?”
舍蓝蓝放下面纱,露出一张被划花的恐怖笑脸,吓得王娘子失声叫了声:“鬼——”
舍蓝蓝不仅没有发怒,竟还发出令人毛骨悚人的呵呵笑声,她勾起唇角,扫视一张张死不瞑目的面孔,尤其当看到靠在崖壁边上的李瑾脸色不对,她笑得越发疯癫,在他身前蹲下小声道:“跑不动,就是累赘,我帮大家减轻负担,有错吗?”
李四郎吐出一口鲜血,眼底点起冷火,“为什么?”
直觉告诉她,这个西域女人好像自从知晓他的身份就处处针对。
舍蓝蓝痴迷地看着李瑾冒汗的英俊五官,似乎看到了另一个人,眼神温柔似水,语气冰冷如霜地说:“姓李的,不爱我,就该死……”她伸出手想摸上李瑾的脸,银光一闪,右手的四根手指齐刷刷地被截断,凄厉的惨叫声震彻山崖。
李四郎旧伤复发,好在吃得不多,不过舍蓝蓝随身带的毒药毒性很强,很快他就虚脱了。
幸而,天启闻声而来,“四郎,坚持住!”
转头,他就嘶吼下令:“拿下那女人!”
几个壮实郎君是西郡县丞的好手,舍蓝蓝并不反抗,见到男女老少一个个死去,尤其是那些孩子们抽搐气绝,竟有些得意和满足。舍蓝蓝对天愤恨道:“祖慕祇,看到了吗?你若是神女,我就要作魔女,哈哈哈我的脸毁了,人世不公,天下竟无我容身之处,不如带些阴魂上路,来世托生阿修罗道,岂不快哉!”
说完,她竟挣脱了束缚,冲向李瑾,抱着他往普贤崖纵身一跳。李四郎中了毒,无法躲过舍蓝蓝的疯狂一击,危急时刻脑海中涌出的念头:“阿祇,我怕是要食言了……”
天无绝人之路,三十六骑天枢擅射,天启擅鞭。
在坠落悬崖的一瞬,他们的衣袍被狂风掀起,李瑾手腕翻转挣脱禁锢,命运就是如此讽刺,舍蓝蓝曾在崖边救过他一次,如今却要讨回来。
李瑾转身看到头顶落下一条长鞭,鞭影在空中炸开清啸声,柔韧的鞭子在他腰际高度猛然回卷。李瑾的身体狠狠撞在崖壁上,闷哼一声,人昏了过去。
舍蓝蓝如一只断翅的鸟,坠入深渊。
崖风呼啸,变故频生。
天启和众人合力就下李瑾,中毒的百姓不在少数,尤其是一些孩子令人见之心碎。然而,下崖道路艰险重重,崖顶缺粮少药,他们不宜久留,于是天启决定背着四郎,其他人绑上中毒症状轻的人,沿铁索爬下山路,中毒病患死的死,还有失去意识的人,没有足够救助资源,只能选择留下。
几经波折,他们终于送来阿克苏山谷。
“三百人剩下不到一百,好歹毒的女人。”天枢听后他们的遭遇,为李瑾和亡者愤恨不已。
李暠用银针封住了李四郎的七经八脉,但他中毒已深,脸色依旧惨白,却丝毫没有要醒来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