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上的风卷着血腥味灌进铠甲,李瑾的在黑夜里卸下沉重的头盔,然后是胸甲,一身夜行衣打扮的四郎穿梭在隐蔽的街巷,匈奴大军的铁蹄声越来越近。铃月的队伍离开不足半个时辰,那抹月白裙角消失在夜色,痛得人心慌。
西郡城里最后的百姓,融入城东的山坳,李瑾压低斗笠,随着几个人影快速离去,彻底消失在城中。
城门口,当无谶见到沮渠男成时,眼底一闪惊恐,他这么快来了西郡?
沮渠男成手持弯刀,风掀起他的黑色披风,眼神像淬了火,真如修罗杀神般在肆意收割生命。沮渠家的男人性子里都有阴狠偏执的一面,与虎谋皮容易自伤,然而无谶敢周旋在沮渠男成和沮渠蒙逊之间,就是因为身为穿越者的克里雅知道历史,沮渠蒙逊终将取得五胡十六国北凉的王权,可惜他学问有限,对历史发展的细节知之甚少。
十日前,无谶与沮渠蒙逊约定,引沮渠男成的上万黑铁骑去太乙峰,沮渠蒙逊会助他夺得西郡。看到赶来的大军是沮渠男成的黑铁骑,沮渠蒙逊却不见踪影,无谶不禁皱起眉头。
哼……沮渠蒙逊的手段,原来不过如此。
舍蓝蓝和慧嵩闻声,他们从马车里走了出来,看到满地死伤,吓得噤若寒蝉。慧嵩从未见过匈奴人屠城的恐怖模样,沮渠男成一向对无谶禅师礼遇有加,如今这疯狂的神情,倒是第一次见,慧嵩心中胆怯,靠近无谶拉着他的衣袖,小声问:“师父,沮渠男成这是怎么了?”
无谶心中也没数,面上改不了装腔作势,淡定道:“无事。”
一路南下征战,慧嵩见过沮渠男成对师父计策的尊崇,深信匈奴大军听令无谶的假象,而舍蓝蓝在沮渠男成手下吃过苦头,她打量男成与无谶诡异的对视,便悄悄退回马车,缩在角落不受控制地咬起手指,这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
无谶禅师是段业亲命的军师,太乙峰吕绍驻军松懈已久,沮渠男成当初对打败吕绍信心十足,但看他带着怒气和杀气来势汹汹,无谶心中隐隐不安。黑铁骑的杀戮,吓得流民四窜,太守吕纯更是躲入城门的黑影,沮渠男成一拉缰绳,总算在最后关头停在了黑红马车前。
无谶对来人道:“阿弥陀佛,辅国将军好手段,这么快就得胜了?”
男成阴柔狠戾的脸露出冷笑,骑着高大的战马一步步朝无谶靠近,无谶不觉背脊冷汗涔涔,只听沮渠男成反问:“禅师是以何种身份问?若是无谶军师问,在下倒想讨教一番,为何军师明知敌众我寡,还让黑铁骑去送死?若是以北凉先知的身份问,是否你早知,沮渠蒙逊的大军会出现?”
无谶一梗,“沮渠蒙逊也来了太乙峰?”
沮渠男成与沮渠蒙逊手足不合,尽人皆知,无谶讪笑,“我怎会知道他来了此地?”沮渠男成当然不信无谶的话,讽刺反讥:“我以为军师是站在男成这边。”
无谶很是诚恳地道:“那是当然。”
压迫感越来越强,慧嵩不知死活地挡在无谶前面,他师父可是北凉大都督段业新封的军师,连战连胜,段业都要礼让三分,便出声喝斥沮渠男成:“将军怎敢对我师父无礼……”
话音未落,寒光一闪,有东西落地。
躲在马车中的舍蓝蓝,忽见一抹血色喷洒在窗棂上,吓得忙捂住自己的嘴。
沮渠男成出刀极快,无谶惊得瞪大双眼,跌坐在马车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沮渠男成瞥了无谶一眼,甚是不屑,沮渠蒙逊为了寻找辛夫人曾销声匿迹了一阵子,听说,这个无谶也找寻过那个女人,哼……自不量力,沮渠男成需要时间整合黑铁骑大军,不得已与段业的这只走狗虚与委蛇,段业尚且靠着匈奴的支持上位,一个靠耍心机的花和尚居然敢戏耍他。
无谶缓了一息,脑子飞快运转。
只要沮渠男成不明着反叛段业,暂时就不敢杀自己,他勉强平复心绪,质问道:“辅国将军……为,为何杀我徒儿?”
沮渠男成咧嘴一笑,冷酷的表情与沮渠蒙逊有七八分像,“我知道军师在想什么,段业既是以我兄弟二人的名义推举自立,也能被我们拉下来,我兄弟二人之间的恩怨,奉劝军师眼睛擦亮些。”沮渠男成翻身下马,走在在火光中面色忽明忽暗,眼神带着杀气逼到无谶面前,威胁道:“两面三刀的人,往往下场都不太好。”
无谶一眼瞥见滚在车轮下的血腥头颅,立刻哑然。
他双眼颤动不敢多语,自己终究只是个手无实权的穿越者,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其实羸弱不堪,沮渠男成提起他的衣领,帮他起身站立,开口笑问:“军师如果两难,我这就送你去找沮渠蒙逊,如何?”
乱世的规则,弱肉强食不假。
滴血的寒光利刃在眼前乍现,无谶太低估这些人的残忍,立即吓得后退几步。正巧吕纯藏在不远处,老头怕匈奴人杀红了眼,惊慌失措地突然喊了一句:“着火了!西郡城里着火啦……”
西郡城火光乍起,浓烟滚滚从城南方向散播极快。
血色的夜晚压抑混乱,西郡城的无情火光和刀剑寒光交织,没有随流光圣女离去的流民纷纷倒下,静夜被此起彼伏的凄惨叫声撕裂,他们想起圣女的歌谣“信者生,逆着亡”,莫非因为不忠圣女,今夜就要死在西郡了?黑铁骑从暗夜中挥舞着死神的镰刀,从杀戮中践踏人命,血气正浓。
沮渠男成松开呆愣的无谶衣领,随手一刀挥出。
瞬间,刚叫嚷着“着火”的声音戛然而止,穿着官服逃跑的肥胖身影轰然倒下,胸前缓缓流出暗色的液体。吕纯瞪大双眼,无谶颤抖着眼看眼前的杀戮。沮渠男成的目光没再放在无谶身上,持刀冷冷踏入城门,任抛下华丽马车的无谶,跌跌撞撞地混进流民的逃窜队伍之中。他不急着赶尽杀绝,留着这个神棍“军师”周旋于北凉,说不定有助他拿下侍郎马权的兵权。
他不杀无谶的另一个原因,缘自他的心底最深的恐惧。
曾经,他往盐泽魔窟里投喂过不少西域王族,始终没有任何幻象出现,直到丢入那个精绝的老祭祀,不久才看到一个异象……那是山岭脚下两军正在混战,自己竟被一箭穿胸,临死前他看到了沮渠蒙逊,以及他身后持刀的无谶。
午夜梦回,沮渠男成无数次被这场面惊醒,他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