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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五日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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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在神祠的密室,也在问同样的问题。

阿祇给慕容冲送来吃食,慕容冲居然在泡温泉。

阿祇放下食盒,对氤氲水汽中半掩的妖娆身姿视而不见,貌似不经意地提起:“凤奴,你那晗烟娘子呢?”慕容冲笑容一僵,湿发贴在胸前,好看的侧颜在温泉池中换了个角度,靠在池壁上。

“什么晗烟娘子?呵……不过是两个趁火打劫的贼人,给钱打发走了。”

他差点忘了当时阿姊在现场,原本是约了陈嬷嬷出王城见面,他们一路被尾随,居然是入谷时有一面之缘的晗烟母女,晗烟好像探知了慕容冲的身份,总之不能留着性命。

“若有真心相待的人,倒也不必拒人于千里之外。”阿祇放下干净的衣服和伤药。

“要说她们母女出现唯一的好处,就是让我见到了阿姊,可惜那时不敢相认。”

哪里是不敢相认,一个是不能,一个是不愿。

“如果是给钱就能打发走的,大概率人还是会回来。”慕容冲与阿姊想到一起去了,所以从刚开始的时候,他就没想着给钱了事,而是直接选择要命。

阿祇话中有话,好像看出了他心中想法。

慕容冲散着长发,突然从温泉中走出,毫不避讳地拾起旁边的衣服套在了身上,拿过药瓶,像小时候一样让阿姊帮他给肩后的伤口上药。

“阿姊,你看我这道伤,会不会留疤?”

阿祇原本想放下东西就退出去,却被慕容冲堵住去路。脸上的神色没有什么波澜,如今她与慕容冲之间的关系有着微妙,有亲情、有克制、有芥蒂,她接过药瓶,转过去给他的伤口上药。

“五日之约,阿姊为什么不再追问菩提了?”

“他无事,不是吗?就算我问,你也只会这样说。”

阿祇处理外伤手艺从穿越之初就在练就,被她治疗过的伤者中,沮渠蒙逊最能忍疼,李瑾最不爱惜自己,而慕容冲居然在问:会不会留疤?!

过去的慕容冲心思重,没了伪装的少年,性子多了些阴鸷多疑,阿祇能感觉到他对自己的依赖,以及心中的不安。

阿祇在他的肩膀涂抹了厚厚一层药膏,波澜不惊地说:“密道的机关是为了不时之需,里面的机关没有下死手,我引你去那里无非想困住你,你自己看,你这些伤,有几个是深可见骨的?”

慕容冲喜欢赖在阿祇身上,“阿姊,你知道我从小就体弱。”的确,他小时候被阿姊救下时,窝在她的怀里单薄的身子像不满十岁的稚童,苻坚那个老变态,阿祇赶紧给他披上厚厚的长袍,心里念着罪过。

慕容冲攀着阿祇,她揪着他的后脖领,把人扔在一旁,“你如今大了,以后注意些分寸。”

人没甩掉,慕容冲装出柔弱不能自理的样子,对阿祇说:“难道阿姊也觉得凤奴……脏?”

他的过去不是秘密,即便他成了西燕皇太弟,至今长安城内仍流传着一句歌谣:“一雌复一雄,双飞入紫宫。”慕容冲盯着阿祇,像在探寻她眼中任何一丝鄙夷的痕迹,可惜他看到的是……自嘲?

阿祇自认像鸵鸟一样躲在阿克苏山谷里,又有什么立场,嘲笑敢于面对苦难的人?

她拍拍他的肩膀,说了句:“把手给我。”

“做什么?”

慕容冲不解地直起身子,对上阿姊的目光坚定,她拉过他的左手,道:“我给你看看手相。”

慕容冲从来不信命术,因为命中太苦。然而,阿姊说要看,他很乐意把手交到她的手里,问:“如何?”

慕容冲盘腿坐在石阶上,披着深色外袍,整个人难得显得安静,火光映着他的侧脸,眉目精致,少了几分王族的锋芒,多了几分被岁月磋磨后的疲惫。火光下,他的手很白,骨节修长,指腹却有不属于贵族的薄茧,掌纹乱而断纹,那是流亡、行走、伪装、活命留下的痕迹。

阿祇握住他的手腕。她的手很稳,没有一点暧昧的意味,像医者把脉,又像审判。她的指尖顺着掌纹慢慢滑过,忽然说道:“生命线断过。”

慕容冲一愣后,笑道:“这倒准。我死过一次。”

“不是那种死。”阿祇摇头,“是你自己不想活的那种。”

慕容冲的笑意僵在唇角。

她松开他的手,“你活到现在,靠的不是天命,而是每一次拒绝天命。慕容冲,好好珍惜自己,与人为善,世事无常,然善有善报。”

慕容冲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笑了。

他踩着多少尸骨才爬到现在,善有善报,反之,则是恶有恶报。走到如今,他却一点不后悔,能够站在阿姊的身边,就算这样的幸福只有一瞬,他也要拼命抓住。

阿祇看着,慕容冲低头反握她的手,眼眶微红,却笑得干净,这一刻,阿祇涌上心酸。历史给慕容冲的结局:鲜卑族人对慕容冲失望痛恨,最终,他的左将军韩延顺应“民意”,杀死了慕容冲,时年二十八岁,被追封西燕“威皇帝”。

阿祇感慨地放开手,却被慕容冲紧紧抓住。

慕容冲坐得笔直,他抬头,看见阿祇的眼神,唇角扬起一丝熟悉又阴鸷的笑,突然问阿祇道:“阿姊,其实你既解了铁链,却还留我在这里,仍是为了菩提,把我当作人质吧?”

密室内,火盆微亮。

阿祇的指尖在他的手中微微收紧,看着他的眼睛,额间朱砂色越发鲜艳,她的眼神如神女般坚定,“晗烟母女,你不是用钱打发的吧?慕容冲,我相信你不会伤害菩提,密室你来得也能去得,我没有强留你,再过两日若我见不到菩提,你也走不出阿克苏山谷。”

第一次称呼他的本名,慕容冲。

一种矛盾的满足感,在他心中升起。他们都和以前不一样了,竟有了势均力敌的宿命感。

慕容冲眼睛一亮,忽地笑着叫她:“阿祇。”

这一声不再是往日的“阿姊”,是成年男子的直呼其名。慕容冲缓缓开口,目光却锋利得不像囚徒,“菩提无事,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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