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克苏草甸的百里牧场，清晨向来安静。

自从中原商队送来了南朝物产，草甸的小镇和周边部落村庄就热闹起来。正午的阳光洒在草坡上，尧乎尔的胡人牧民有的放羊，有的忙着晾晒羊毛，他们听见驼铃声响，看到车辙在草地上压出两道深痕，就都聚了过来。北风吹起绣着略显褪色的汉式纹样，难得冬日见到中原来的商队。

指路的尧乎尔牧民告诉车夫阿宝，绕完整个草甸的部落至少十日。不过，阿宝他们明显没有那个耐心，五日后他们与主人汇合出谷，商队卖烟换马都是走过场，所以他们干脆选了一个绿地落脚扎营，后面就是百里树林和溪水。

这支从长安来的队伍，多数是身手极好的护卫，阿宝就是他们中的首领，这一次，他不仅要带领整个商队，而且还负责看管三岁的菩提。

菩提走下马车，这已经是离开阿娘的第三日。

菩提手里攥着一根比他人还高的鞭子，奶声奶气地说：“师尊，能不能换个活物？”

………………

菩提和阿宝的渊源，起始于三天前的那晚。

菩提被陈嬷嬷骗来给商队，连夜被带出王城。三岁小东西钻了很多空子试图逃跑，都没成功，直到阿宝用鞭子吓唬他，菩提才眼睛发亮地停下脚步。

“我不跑，你能不能收我为徒？”

阿宝冷冷看他一眼，扬起鞭子，随手一甩，鞭子绕着菩提转了一圈，把他捆成一个结丢进马车。

阿宝皱眉，对菩提道：“你太吵了。”

菩提倒在马车里的毛毯上，脆生生的童音响起：“你的主子不是让你照看好我吗？不是照看，是照看好！懂？”

阿宝眉头皱得更紧了，主子原话是：照看好菩提五日，不能少一根头发。

真的是那个意思吗？

身高八尺的阿宝，原本是鲜卑里最勇猛的战士，被慕容主子从奴隶营选作贴身侍卫，杀人都不眨眼睛的壮汉，却被这次的任务目标——菩提，折腾得快失去了耐性。他嘴笨，所以很少说话，菩提以为阿宝是坏人，因此总想着逃跑，阿宝把主子的话说给他听，证明自己不会伤害他。最后，亮出鞭子吓唬小菩提，不知哪一招管用了。

“拜你为师行不行？”

菩提又对阿宝说：“我很聪明，也不爱哭。”

阿宝收回鞭子在手，冷冷补刀：“你昨晚还哭。”

菩提立刻反驳：“那是策略性流泪，万一陈嬷嬷心软，说不定带我回家了。”

阿宝不语，那老婆子哪里会心软？

阿宝：“我不收徒弟。”

菩提：“那我给你当徒孙！……师尊。”

阿宝：……（不想带孩子，想杀人。）

他学东西非常快，快到阿宝都怀疑这孩子前世是不是学过鞭子。第一天摸鞭子，菩提还能把自己绊倒，第二天就能精准抽中小树，这才第三天，就跃跃欲试地要抽活物。

下一秒，鞭子被塞到了菩提手中。

菩提手里攥着一根比他人还高的鞭子，奶声奶气地说：“师尊，能不能换个活物？”

阿宝冷冷道：“自己去找，别来烦我。”

菩提很有作为人质的自觉，平时跟紧师尊，缠着他多教几手，菩提没有一点犹豫和羞涩，朝阿宝道：“师尊，你站那儿别动。”

阿宝有不好的预感。

菩提撒下鞭子，指挥着师尊：“再走远一点。”

阿宝又皱起眉，有点后悔把鞭子给出去。

啪的一声抽空声。

一声嚎叫，阿宝环顾周身，却没觉得身上哪里疼。

嚎叫是从菩提身后传来的，那里的树下一头骆驼正在吃草，被前面甩来的鞭尾惊吓，嚎叫一声喷着气蹦起乱跑，把牧民送来的羊皮和粟米扬得满身，牧羊犬冲过去狂吠，孩子们被吓得躲到大人身后，喊着：阿爹救命！

营地瞬时乱成一团！

阿宝夺过鞭子，拎起菩提脚离地。

牧民小孩拍手大笑：“哈哈哈，骆驼撞羊了！”

一物降一物。

孩子在跑，狗在叫。

直到天黑，才消停下来。

草原上炊烟升起，菩提啃着羊腿，问了阿宝一个严肃的问题：“师尊，你家主人去哪了？”

阿宝：“不知道。”

菩提：“师尊的主人，大概是想成亲了。”

阿宝抓了把口袋里的盐，往这奶娃的羊腿上一洒，“多吃饭，少说话。”

菩提满嘴油腻腻，掰着小指头算日子，还有两日，他们就要回到王城了，他说起被绑的那夜，“我在王族婚礼上见过师尊的主人，他穿得像一只花孔雀，吃了酒，跳了舞，人就不见了。对了师尊，那日我见到晗烟娘子上了你们的马车，她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