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祇深吸一口气,“没能护住你,是我对不住。”
她想起那时的往事,自己曾拼命地与命运一搏,试图凭一己之力改变慕容冲的命运。然而,她失败了,败得彻底。辛薇和慕容冲都在历史的乱流中挣扎过、争取过,三年间她迷失了方向,埋葬短暂的爱情,流落到了史书中的盲区,成为孤独的神女。唯一的好事,大概就拥有了——菩提。
至于慕容冲,大抵也没能摆脱历史判书记载的轨迹。
她看向慕容冲,真诚地道:“我当年的自以为是,许诺给你不一样的命运,但我食言了。”
慕容冲在她身边不动,眼波烁烁地望着阿祇。
经过与米耶的重逢,与星夜的释然。阿祇看得明白,每个人都是历史洪流中无能为力的沧海一粟,她只要活着,就避不开与他们的交集,难得心软一次,在慕容冲面前她卸下伪装。
慕容冲没有震惊,也没有愤怒,反而笑了。
他笑得极轻,低下头,笑着笑着泪水静静滴落,低哑的声音传来:“谁是慕容冲?谁要你道歉!”始终垂着头,语带哽咽,“我是凤奴,我的阿姊是金龟子,她答应会陪着我。”
阿祇微愣,然后浅笑了出来。
金龟子的戏言,竟成了慕容冲如今的执念。
笑容未逝,突然慕容冲一把拉住阿祇的手腕,将其抱入怀中,紧紧的。阿祇刚要推他,手便僵在半空,缓慢放松下来,最后轻轻落下在慕容冲颤抖的肩膀。这样一个喜怒无常的少年,在变成暴君之初,也有卑微脆弱的一面。阿祇的眼眶有些湿润,明知慕容冲的结局是可悲可叹的短暂一生,也因她自己的无能为力,更加忧伤。
她这一路行来,尚不能自救,又怎能给他人希望。
肩头传来湿热的感觉,很快与温泉的水汽融在一起。
阿祇任慕容冲在她的怀中尽情流泪,历史无情,对这个可怜之人尤其残忍,想着他的命数,她的心便更柔软了几分,他低着头,肩背绷得很紧,压制的抽动像一个受了委屈却不肯哭出声的孩子,水声在洞中回荡,滴答、滴答,像一颗一颗被数过的时间。
阿祇等了很久,直到那紧绷的背脊放松下来。
她轻拍他的背,故意放得轻松语气,“早知道就不该叫你凤奴,该叫‘金豆子’才对。”
慕容冲猛地抬头,眼眶通红,睫毛湿透,阿祇的话像一块石头,直接砸碎了他所有的防备,他努力绷着嘴角,一副当年孩子气模样,对她大声道:“什么金豆子?!难道与金龟子称兄道弟,就要取比你更难听的名字吗?凤奴也好,金豆子也罢,我是谁?不过是没人要的……”
说到这里,只见她哀莫大于愧疚的脸,慕容冲噗哧笑了。
那笑极短,极轻,却比哭更让人心酸。
一闭眼,往事便涌上心头。他想起自己年少时的燕都。朱门未闭,宫灯未灭,华服衣袖尚带熏香。那时的自己,连“恐惧”是什么滋味都还没有学会,当命运真的来了,却是以屠刀的模样。
“记忆中,我总是在逃亡。马蹄声像追魂,被人拖着跑,就算手腕被攥得生疼,却没有被放手时,心来得剜痛更甚。”他睁开眼,看着雾气中自己模糊的身体,忽觉得可笑。慕容冲抬手,覆住眼睛,有一滴泪从指缝间滑落,“眼睁睁地与阿姊分开,我什么都做不了,我被带去了平阳,去了虎牢关,又回到了那个牢笼,后来我才知道,终是没有人会来救我。”
阿祇喉咙发紧,却没有打断。
慕容冲慢慢抬起头,眼神里终于褪去了算计、冷静、锋利,只剩下一种近乎可怜的委屈,“平阳兵符救了我,我不得不像以前一样要骗、要装、要算人心,阿姊,他们说你死了,那时我就决定,毁了这一切!可我太弱……”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越来越低,阿祇伸手,轻轻按在他的发顶。一下,又一下,像很久以前那样。
阿祇一言不发,慕容冲看着她,脆弱得让人心碎。
“阿姊,我不是故意让你生气的……”
一个少年,在被迫长成怪物之前,他真实地害怕过这个世界。阿祇叹气,慕容冲只是被历史推着往前走,却从来没被好好接住过的孩子。雾气,将这一刻包裹起来,静默中慕容冲跌坐在石塌旁,等待或上天、或入地狱的宣判,但他能感觉到阿姊的心就在身旁,心生一丝希望,忽地又生无尽惶恐。
“阿姊,你怎么不说话?”慕容冲小心地握上了她的手。
阿祇算是看出来了,慕容冲的患得患失,是打定主意将未来要与她绑在一起,可她并不想成为他的执念,也无法成为他的救赎,因为她根本无力改变历史。
思及此,阿祇动了动头,与慕容冲对视,望着他的双眸,即将出口的残忍,终变成莞尔一笑。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以后你愿意作凤奴也好,金豆子也罢,总归要好好的。”
她的温声细语,滋润着他干涸的心田,慕容冲的心底,缓缓升腾起一种叫做温暖的东西。人一旦迷恋上这种感觉,不知不觉就想要的更多,又怕依赖上瘾。
慕容冲这次,笑得释然。
人就又靠向阿祇。
阿祇用胳膊肘推开凑上来的重量,发现他还带着铁索,给他解了锁,不等慕容冲的反应,忽地又捏上那张清俊无比的脸,阿祇下手带着点惩罚的力道,捏得他吃痛,她又道:“菩提的事,回头再跟你算账!饿了吧?先吃饭。”
说着,她起身去拿食盒。
在慕容冲愣神的功夫,拿出一盘糕点,接着更多饭菜的香味,“豌豆糕,应是你最爱吃的,我还做了胡饼和蛋羹,这里还有小菜,尝尝,是不是当年的味道?”看着她忙碌的身影,慕容冲眼神温柔复杂,渐渐又变得深沉。
见阿姊看过来,他一笑,继续看她忙碌。
他是真饿了,即便不再是当年的味道,定是要吃一辈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