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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无忧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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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做烂泥总比两个人一起做要强吧。”

李探花慢慢地摸索着,在地上坐下。云翼猫着腰,尽量放低声音地蹭过去,他就笑了:

“也不用这么害怕。”

伸手来拉云翼。云翼摸到他的指尖黏糊糊地全是血,滚烫地淌出来又很快冷却,长发已经完全披散下来,头巾也散开搭在肩上。云翼叹了口气,拿起头巾来,替他把头发重新扎好。他那里就会给女人绑头发了,再说,手中的长发如此浓密,抓了满把,很难伺候。李探花似乎感觉到他的手在发抖了,说:

“云翼,别怕。”

“我才没怕。大丈夫,死则死耳!照这么说,倒不知在此作困兽之斗有何意义。”

“怎么,想出去和他们拼命呀?”李探花笑嘻嘻地说着,云翼担心他们在外面放火,把这座庙整个给烧了,两人就只好像介子推和他的母亲一样死在这里。李探花的指尖已是如此冰凉,但还是用力地抓着云翼的手,说:

“别怕,他们不会烧的。”

“为什么?”

“无忧娘娘的庙,不会有人烧。”李探花淡淡地说。云翼心想这孩子,对母亲的传说太过看重了,也有些不切实际的期望。赵全这样的人,那里会管一个久已不再显示神迹的传说?再说,他要愚弄百姓,就是该把除了自己之外的传说通通破除。

但是,外面真就是长久地漆黑一片。不过,黑夜中外面憧憧人影矗立,也相当吓人的了。

“看吧。”李探花靠在云翼的肩上,笑着说。云翼才不相信什么无忧娘娘的魂魄在保护着这间庙宇,李探花说:“在这么深的林子里放火,他们自己也走不出去。”

这倒还算个正经说法。两人靠在一起。云翼说:

“那我们怎么办?”

“不知道。”

云翼本该生气的,但他只是伸手弹了一下李探花的脑门儿:

“好哇!天下原来还有你小李探花不知道的事情。”

“难免的啦。”

却说胡小娘在吴知府家中坐着,留意着染香。见她虽然怏怏不乐,日常起居,也不过就是个妇人一般作为,倒不见得有什么特别的。当晚把她安排在客房里睡下,这客房距离女眷们住的后院,倒实在不近,使她难以盯梢。小娘气呼呼地坐在床边,直到半夜,却听到门外有什么人匆匆地敲门,打开门一瞧,见到是个小使女,就是惯常跟随在染香身边的。那姑娘手里端着一个托盘,笑道:

“娘子,我们家的新娘半夜里非得馋一口汤吃,又说,这汤好吃,叫送一碗来给娘子做夜宵。”

小娘愣愣地让开道路,那姑娘将盘儿放在桌上,又替她打开碗盖,里面却并没有什么热汤,却放着一个荷包。小娘打开一看,她认得字虽然不多,这句话总还知道,正是一句净土宗的佛号:南无阿弥陀佛。

胡小娘也是在这边地生活过的,一见这句佛号,当即便明白了一切,心中略一合计:我替老爷搬救兵去!回身从枕下抽出短剑,与那使女换了衣裳,走入黑夜之中,院墙虽高,在她也只是一翻便过得去,可是她却偏偏还要冒险绕到后面来,因为记挂着染香。远远望见她的屋中灯火通明,另有一个身影在内,小娘咬了咬牙,翻过墙去了。

屋中的染香坐在床边,极尽媚态,搂住了王怜花。他笑着说:

“你自己说的什么来着?什么东西杀头也不能丢?”

他的眉眼风流,嘴角的一个微笑,真让人觉得死了也甘心。染香此刻正是如此觉得。明知道王怜花的语气中带着怒意,她也不觉得畏惧。就在这儿,让他拔刀出来挑破她的心吧。这一切都是她甘愿的。然而闭上眼睛,死却迟迟没有到来,她的心这才狂跳起来,胆怯地又睁开双眼,然后落入了王怜花的火热的怀抱。你啊你。他在她耳边私语着。胆子有这么大。他轻轻地咬着她的鼻尖。

沈炼牵着雪骨骏马,趁关城门的最后时刻进了咸阳城。金狮镖局在城东,他却是从北门进的城,所以颇赶了一些时候。进了镖局门口的客栈,叫了一壶茶,往桌上放下几钱碎银,向小二道:

“我原是千里迢迢过来访朋友的,怎么长风镖局的招牌都改了?”

那小二,这两个月,因为长风镖局的事情,可着实收了不少小费,于是此刻又坐下来,添油加醋地给说了一回。沈炼听了一笑:

“他倒好。”

倒把那小二给说愣了。再一眨眼,只见眼前白影子一晃,那南方来的客人,竟然推开窗户飞身下去,落在马厩旁边。

沈炼在马厩旁边,拔出矫心剑,割断了拴马的绳索,又往雪骨的屁股上拍了一下,马儿闲庭信步,慢慢地走出后院,走过街道,走进了金狮镖局的大门。看门的人不认识这马,引以为奇事,一路进去告诉总镖头。查猛则在内室当中,和虞二密谈,被人打扰,分外地恼怒,口中就要骂起来,却忽然眼前一花,已经被人扑头盖脸地殴了一拳。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胸口又结结实实挨了一脚,然后是被人骑在身子底下,左一拳右一拳打了个七荤八素。虞二早就不知躲到那里去了;而那人足足揍了他不多不少三十拳,才停下手,站起来,拂着衣摆,仿佛是染了什么脏东西似的。沈炼冷笑道:

“无耻之徒,结党营私,干些甚么不三不四的勾当!着先来二十杀威拳!”

此刻外面已是乱了,大家见到有人这样闹事,而且把他们不可一世、威名赫赫的总镖头揍得毫无还手之力,赶忙去叫诸葛雷。哪知道诸葛雷过来一见,也是惊得大叫一声,见到当日在茌平城外客店里的那白衣侠客,和整张脸肿成猪头的查猛两人俱是吓得魂飞魄散。

沈炼一把抓起查猛的衣领,按李探花教给他的话儿,问道:

“八月十五,王怜花怎么吩咐你的,说!”

查猛原本就已吓得魂飞魄散了,再见他竟然对一切首尾如此了解,更是一切狡辩的心都无,从头到尾和盘托出。沈炼听得怒从心起,待要把他揍一顿解气,又时间紧迫,耽搁不得,便跳起来,奔到院中,腾身跳上雪骨骏马,飞驰而去。

这时候是起更天气,城门早已关闭,他要为这扇关闭的门耽搁上好一会儿。且说李探花和云翼在破庙里,外面是密匝匝的上百人将他们围困住,大约是情况已不能再坏了,两人反而冷静了下来。李探花本是个爱清洁的人,此刻竟在屋中走来走去,抚摸香案桌椅,早已积了厚厚一层灰的一切物什。因为屋子里这样黑,看不清楚,只好用摸的。

他爬到神案上。那里正有一尊神像。就是几年前,百姓们凑份子给无忧娘娘立的像。可那时候,因为谈钱不拢,工匠把活儿干了一半就走了。他慢慢地摸到了神女的脚尖,长裙,衣摆,发鬓,飘拂的披帛……还有一张空白的、没有雕刻完成就丢开去的脸孔。

李探花把腰间的绣春刀拔了出来,握在手中,用刀尖,在木头神像上轻轻一削。极其轻微的木屑洒落的声音,仿佛是神女的低语。可是,母亲,你在说什么呀?我可一个字都听不清楚。

四周是这样的黑暗,云翼也不晓得他在干什么。看不见,该如何雕刻?李探花用手指仔仔细细地摸着,如今这个世上,还有谁比他更熟悉和怀念这张脸?

母亲的脸孔,又在他的手指之下复生。细细的木屑,犹如泪光,密密地洒在他的脸上。

庙里的人不动,赵全也不动。他有的是耐心。

夜里举火,容易被华山派发现而多事。这几年,她们不再那么好管闲事了,可是犯到眼皮子底下,总还是得过问的。可是不举火,黑漆漆地攻进去,他反而还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将李探花擒住。

那么就等到天亮好了。

在打坐之中,他冷笑一声。可是这时候,远远地走过来一个人。从密林的另一头,慢慢地走,众人看去时,却是一个身着布衣的老头,虽然衣裳大体上还完整,也和他们差不多。一时之间,大家拿不准他是不是他们的同伴,于是竟然没有拦他,叫这个肩上扛着长剑的老头,闲庭信步地走到了赵全的身前。

胡二在赵全面前一屁股坐下,捶着自己的肩膀和后背。

“啊呦,走死我老头子了。有酒没有?”

赵全朝旁边伸手,立刻有人送来一个酒葫芦,他把葫芦双手递给胡二。

“前辈要喝酒,总还是请得起。前辈若要多管闲事,这里就不能相让了。”

胡二拔掉葫芦塞,用力嗅了嗅,露出了酒鬼的满足的表情。

“好酒!多少年了,我就馋这么一口。可惜啊,这十万大山……也是多久没回来喽。”

他竟然就不理赵全了,自己美滋滋地喝起来。赵全沉着脸看着他。他知道,胡二是不喜欢有人陪他一起喝酒的,他享受的是酒本身,而不是酒友。胡二直灌下去半葫芦,眯着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道:

“好酒!好酒!我在女婿那里就喝不到这么好的酒。你猜怎么着?他做得这么大的官儿,竟然穷到连给丈人喝酒都供不起。”

他仿佛是有点醉了,竟然和赵全絮絮叨叨地说这么多。赵全合十道:

“阿弥陀佛,老前辈,这些俗家事,趁早看开了吧。”

“看开是一辈子,看不开也是一辈子。我啊,”胡二说,“这辈子就是一个宝贝闺女。她呢,又是跟了这么个一根筋的女婿。别说,这女婿,我看着也是好的。我不管你们的事,但怎么着也得把女婿活着交给我,我不能叫女儿伤心。”

“你的女婿,能保证得了性命就不再插手我们的事吗?”

“我可不敢替他保证。这女婿,读了一肚子圣贤书,主意大着呢!”

“既然如此,倒不如让令爱皈依我佛,就不会伤心了。”

“唉,不是这么说。”

胡二仰着脖子喝酒,赵全看着他的喉结骨都一动,又一动。他在想要从什么地方动手。但看了半天,只觉得他浑身上下都是空门,却又浑身上下都密不透风。这就是江湖上的久远的传说,在平凡的世界里,他是笨拙的穷官清官胡云翼家里的随从,靠把女儿塞给老爷才得了一碗安生饭吃,但这里是那个波诡云谲的江湖,在这里,他是酒癫、酒狂、酒神仙——胡不归。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直到天蒙蒙亮。天蒙蒙亮时,胡二已是醉眼乜斜,仍抓着已空了的酒葫芦不撒手。似乎他已醉得不省人事,但谁也不敢保证;据说,胡不归的剑法,越是到了烂醉处,越是妙到毫巅。而长剑此刻就在他手里,没有人敢赌,也没有人想赌。

而人群又是一阵喧哗,沈炼骑着骏马,一路奔入密林中来。也就是雪骨骏马,能让他这样不顾惜地骑着在密林中疾驰,这样的林子可一点也不适于纵马,枝条细密拦着道路,也太容易把马腿给折了。但是他们毕竟是越过了一切险难的关头,到了这里。沈炼用力勒住缰绳,马儿一声长嘶,人立而起。他跳下马来,望着眼前的一切:对坐着的大和尚和酒鬼,破衣烂衫的徒众们,一个清晨浓雾中的破庙,一桩非是其中一方流干了血才能开解的公案。

他可不管这些,拔出矫心剑,径自走到庙门前,一脚将门踹开。他急于先看看李探花和云翼怎样,然后护着他们杀出去。

两扇门板慢悠悠地荡开,不单止沈炼,所有人都怔住了。山林之中,如此寂静。

狂风灌进了破庙,吹得神案上破烂褪色的桌布飘摇起来。在那神案上,庙宇的正当中,一尊神像,眉眼温柔,嘴唇鲜红,衣袂飘摇犹如在生,静静地凝望着人间。这仙女的面容,久已不见,而今复来,仿佛并不知道红尘中过去了多少年月,仿佛无忧娘娘真的从来可以忘忧,仿佛她温柔的眼睫,能挥袖间便将人间一切悲哀抹去。众人在神像之前,久久地站立,忘却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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