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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无忧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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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是深秋时节,入夜就特别的冷,寒风犹如利剑般穿过树梢。李探花在密林里,明亮的月亮下,树木的枝杈间,望着云翼,笑道:

“要不要我帮忙呀!”

云翼对着那棵树毫无办法,但是闻言也瞪他一眼:

“谁还不会爬树!”

原来他小时候在乡下也经常爬树上房,虽则他是个老实孩子,但农家日常里这些事是免不了的,当即就摩拳擦掌,要他瞧着厉害。果然他是会爬树的,把衣裳下摆一撩,手脚抱着树干,一点一点往上蹭,李探花在树上险不曾被他笑死。终于云翼好歹是爬上来了,在李探花相邻的一棵树上,气喘吁吁地道:

“怎着!”

李探花只好说很好很好佩服佩服。

先前逢着了沈炼,两人原本伴着他往城门的方向走了一段,但沈炼要去访查猛,李探花和云翼则别有计较,于是终究在山脚下分手。沈炼说:

“待愚兄和那查猛将日前的一笔账清了,再来助你的事。”

李探花笑道:

“这样最好,不然,他们又一窝蜂地上来,我可打不过。沈大哥,你还帮我留意些儿……”说着,伏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三人道别,沈炼又依言把他的马牵去了。

此刻云翼在他的那棵树上坐稳当了,叹了一声。李探花道:

“胡大人,你为的甚事,这么忧心?难道说记挂家里的姐姐?”

云翼说:

“房下向来是用不着人操心,哪像你!”

李探花哭笑不得。“我又怎么啦?”

云翼本待数落他两句,后来想想自己也跟着他爬树钻草棵子了,实在也没有什么立场去指责他。到这里,又想到眼前的事,就把眼睛闭上,喃喃地说:

“好罢,我就陪着你胡闹。餐风露宿,学孔子困于陈蔡之间,第二天睁开眼睛,孔夫子有灵,就把该擒的都擒到了,捆起来给我送在树底下。”

李探花拍手道:

“妙哉!这一回叫《胡子困于咸、镐》,胡大人是忳忳然颇有古风啊。”

云翼已对他忍无可忍:

“宗法孔子,宗的是仁义礼智信的大丈夫之行,哪有学这一出的!”

李探花摇头晃脑地说:

“胡子困于咸、镐之间,将天为被,将地为床……”

“闭嘴!”

云翼又忧心忡忡地道:

“既然是肯定赵全要带着人聚在那娘娘庙中,只你我两人,也无法了局……”

两人此番一路行来咸阳,说是要捉拿赵全,遣散白莲教这一群乌合之众,但坐在公堂上议事,和坐在荒野的树杈间,预备要迎接扑面而来的命运……这是全然不同的两种感觉。赵全的徒众总有上百计,进城去就太招摇,在城外呢?则只有这座娘娘庙,虽然香火衰微了,人总还敬重,是个藏身的地方。华山派近年来掩门不出,行侠仗义的事渐渐少了,可山脚下的事,总还要管一管。然而若等到她们知道一切消息,再决定是怎么个管法的时候,又不在这一朝一夕间了。那么两人,一个受伤未愈,一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怎能擒得盗贼呢?若要云翼此番进城去求咸阳县令的帮助,发兵来拿,则必然又有一番杀伤。百姓就是受了蒙骗,总以解救为要,怎能当作贼寇一起打杀了去?而他们总是被当作贼寇打杀,也就是贼寇至今不绝的原因了。

何况查猛和虞二,不知又设了怎样的陷阱在城里等着他们。李探花一直在心里想着这两人,而且似乎,在他们的面孔之后,又隐隐浮现出了第张面孔。这个人,就是设下一切精妙计谋者,把他放在吴知府书房中的字条取去,使他从一开始就计划落空的人,是从府衙外面打出七枚价值连城的唐门的毒霰,助赵全脱身而去的人,派出几名查猛以一介西北地区的年轻镖头之身绝无可能招揽得到的好手的人,也是让虞二战战兢兢不敢违抗的人。

那日在吴知府家后院的房梁上所窥见的美丽的少年的脸庞,浮现在他的心中。

沈炼说,世上有这么美丽,又通晓这么精深的武功的人,只有他和王怜花。原来那就是洛阳的怜花公子么?他为了什么来到这里,又为什么要处处插手这一切呢?

李探花笑道:

“云翼,你放心,我助你擒了赵全一次,就能擒他第二次。”

云翼道:

“此一时,彼一时,当初是只有你两人,况他那时又正疯疯癫癫的,如今是在人家的党羽环伺之中。为了这份功劳,擒住一个赵全,丢掉一个小李探花,恐怕太不划算,皇上也要以为我不会办事了。”

李探花道:

“云翼,我不是为了你得这份功劳才想擒赵全的。难道我真的是你家的姬妾,是你胡大人身边的红线女、贾人妻?这话你只好向你家那位姐姐去说。我是为了自己才要擒赵全的,行侠仗义,固乃武者天职。还因为……我同你说过,世上最想再见那无忧娘娘一面的人,就是我。有人要玷污她的庙宇,我断不能饶。”

他自顾自说了一通,回过神来却发现云翼正用含笑的眼光望着他,顿时面颊火烫,道:

“不和你说了。”扭过身去装睡,也亏得他在这枝杈间翻腾,还没掉下去。此刻约莫是起更天气,需要尽量地休息,才能应付这个凶险的晚上。所以他虽然起先确是赌气,后来倒迷迷糊糊真的睡着了。只是天气寒冷,睡了不多时候,又被冻醒,睁眼瞧见云翼还没睡,或许他是太不习惯这天为被地为床,正坐在那里,借着月光,用一枚铜板用力刮着鞋子上的泥巴,力求官容的整洁。李探花笑了,翻身枕着自己的胳膊,望向天空。他是旁通各种杂学,认得星星的名字,还知道其后的种种掌故和风水学上的讲究,此刻一一历数过来,云翼板着脸说:

“星星有什么好看的,再说我都数过了,今晚天上的星星有三千六百三十二颗。”

李探花笑道:

“是呀,今晚的星空真美。”

他不知想起了什么,又从脑后将那把今天茶棚里妇人相赠的桐木插梳拔下来,攀着树干,努力爬过去递给另一棵树上的云翼,道:

“云翼,你可要机灵点,若见不好,就往山上跑,见着了华山派的女道长,就把这梳子给她们看。”

云翼默默地接了。

寒冷的夜晚,头顶星汉灿烂,两人在树上躲藏着,云翼要非常注意才能让自己不从树上掉下去,也不发出任何声音,因此到了夜半时分,已经是精疲力竭,万分地困乏。李探花虽然能睡一会儿,也并不安稳,经常在梦中迷迷糊糊地说什么听不清的话。后来一阵微风吹来,远处似乎有秋叶飘落的声音,他猛然惊醒,睁开眼睛,那目光中再也没有一丝倦意,变得警醒而锐利,定定地望向这个漫长的黑夜深处。云翼叫他吓得一激灵,侧耳细听,起先,远方似落叶飘下。然后是第二枚、第三枚,无穷无尽的落叶的声响,犹如一场秋日里的大雪,渐渐清晰起来,变成众人行走的声音。

密林之外一箭之地,就是那座娘娘庙,破败不堪,坐落在群山脚下,显得十分寂寥。一行人正朝这庙宇中来,都是困乏无比,衣着破烂不堪,甚至脚上有鞋子的都是少数。一个瘦小的男人在前面带路,赵全的一头乱发已经不见了,此刻光着头,赤着脚,身穿破烂的袈裟,或者说,是披了半尺麻布在身上,大步跟在后面。再之后,就是稀稀落落的队伍。后半夜,星星隐没,银白的月光下彻,照见了这一支可怜巴巴的队伍。云翼远远地瞧着这些人,心想,他们为了追随赵全,竟然不远数百里地走到这里来。从长安来到咸阳,云翼和李探花是骑着骏马,这些人呢?磨烂了脚底板,走得筋疲力尽,在没吃没喝的深山中跋涉,稍有不慎,就是被险恶的自然吞没。即便如此,他们依然忠实地追随着赵全。这个装神弄鬼的大和尚。是百姓们太愚昧?还是赵全真的给了他们想要的东西?

赵全或许不能真的撒豆成兵,不能须臾之间变出满仓满谷的粮食来喂饱所有人,不能挥挥手就解救他们的饥渴。他带给他们的只有一个谎言;这个谎言就是:即使是像他们这样贫寒的人,也依然可以有梦做。他敢带着一帮乌合之众,拿着锄头、擀面杖和草叉子去抢劫官府的府库,他们在仓库里就地点起火来煮米,欢乐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人都走了,喝得颠三倒四的士兵们才发现府库遭劫。他敢在巡按的面前满不在乎地顶嘴、打机锋。他得到他们,这些丐户、堕民们微薄但全部的爱戴。云翼忽然非常希望自己就是那些追随着赵全的百姓们当中的一员,只为了他太好奇,想知道赵全究竟对他们说什么,而那些言辞,又将在他们的心中生发出怎样奇异的力量。

越来越冷了。李探花坐在树梢上,把两手合十,凑到嘴边来,轻轻地呵了一口气。

非常轻微的一声,但依然令赵全如惊弓之鸟一般,猛然向这边看来。李探花从树梢上翩然而落,他距离赵全只有一箭之地,他的手中虽然没有弓箭,却将整个人当作利箭般朝赵全扑了过去。这一瞬间,赵全猛然伸手抓住头顶的树枝,竟然硬生生将一段粗壮的树干给掰了下来,挡住了迎面劈来的刀光。

锐利的绣春刀,代表着无上的权力,它本身也是一件武林重宝重新锻造而成,竟未将这根木头劈断。赵全是精纯的少林功夫,偷袭、点穴、空手擒拿,他不擅长,但堂堂正正地搏斗,使棍,他是极拿手的。在一瞬间就借手中的树枝(或者说,一截小树干)将刀上的力量卸去,结果,绣春刀只是斩下了树干上的一截旁生的枝条。李探花猛然向前攻了七八招,赵全退了七八步,却还有力量笑道:

“好!谢谢官老爷替咱们削好的兵器!”

两人缠斗在一处。李探花想要把赵全给引到别的地方,远离人群,然而他却知道他的心思,一味地只往人堆里退。而百姓们也是这样犹如潮水一般涌来,献出自己赤裸的胸膛,也要保护赵全。李探花横刀身前,不觉又用力地咬住了嘴唇。他认得出,赵全的少林功夫是如此深厚,为什么?少林功夫讲究心法,如果一个人心术不正,是练不好少林功夫的。为什么这样的一个骗子,无耻狡诈之徒,得到这样的爱戴,和这么精深的法门?哪里错了?是他对赵全的认识错了,还是十多年前,瓢和尚给他解过的少林的经文错了?

又或者是他对这个世界的认识,颠来倒去,竟整个地错了?

高手相争,在乎一招一式,一呼一吸,他的心乱了,又兼人堆里处处受制,刹那间便落了下乘。赵全一棍打在他的伤处,叫他滚倒在地上。然后举起棍子,劈头盖脸地就要打下来。忽然之间,在黑暗的空气中,响起一声大喝:

“住手!”

云翼分开人群,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赵全“哈!”地笑了一声。

“原来你们这些当官的,也知道个情谊!”

云翼道:

“我辈受圣人教化,读的是诗书礼义,你们这些草莽之徒怎能知道!”

赵全冷笑道:

“这位檀越真是执迷不悟,让和尚来度脱你度脱。”说着,手中棍不相饶。云翼只道总不能叫李探花死在他前头,于是竟然梗着脖子受死。耳边风声呼啸,极刚猛的棍法,使他的耳膜生疼,然而又有一股大力,提起他的后心,一径里向后抛去。他整个人撞开了破庙的门板,在地上摔得眼冒金星。等稍微缓过来了,摸一摸满手的尘土,周围极黑,一点月光也没有,然而李探花的眼睛总还是亮的,用肩膀把门撞上,提刀警戒着。

赵全在外面高声叫骂。云翼抹去脸上的冷汗,感觉脊梁湿漉漉的,已经被汗水湿透,就要从怀中去摸火折子。李探花低声制止了他,道:

“火一擦着,他在外面便瞧见你的位置了。”

可是这么黑,连点灯火都没有。云翼叹口气,站起来。

“如今怎生是好?”

“你还问我!”李探花苦笑道,“我还盼着你上山请师姑们下来帮手哩!”

“等我寻着人,再劝服她们来救,怕你不早已给他打成烂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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