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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豪杰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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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户上着板。”

“可是,两位镖行朋友是我们众人一起送上楼去的,那时候楼上的房间并未上窗板。即是说,是镖行朋友自己上的了。他们为何要上窗板呢?”

“风雨这样大,上板也正常。只是……”继文也皱眉苦想,“走廊尽头的房间,分明是他们自己挑的,挑中这个位置,就是说两人并不信任我等,才要随时留一个逃跑的路子,所以为什么他们还要特为安上窗板?”

“如此不妨换个思路。安上窗板是为了不让雨水进来,有没有可能……也是为了不让旁的什么东西进来?设想两人进屋以后,发现了什么,于是感到选择这间屋子——这扇窗,实乃不智之举,于是便将窗板合上,才敢休息。过了大约两个时辰,那位诸葛兄弟,忽然大叫有贼,铁兄奔上楼去,不仅那两人不见了,连箱中的珍宝都已遗失。贼是哪里来的?”

“我等整晚都在楼下饮酒,贼人不可能是从楼下上去的,甚至于此人就算在长廊上一沾足,也会发出异响,何况楼梯的那一端和长廊的景象在楼下是一览无余。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贼人是从外面来,借雨声之掩护,从房顶借窗口潜入房间的。”

“那该在镖行朋友把窗板合上之前。”

“正是。也许是屋里太黑,两人听到了贼人潜入的声音,心中恐慌,故而将窗板合上,想不到却将贼人留在了屋里,此后两人安心睡眠,或者至少诸葛兄弟睡着了,我们都听见过他的鼾声。那贼人见来路被堵死,无奈之下,也只得硬闯出门。”

“那么,这贼人的身手却是实在不错。他要在三个弹指之内,带着那沉重的大箱珠宝自己脱身出去,走的必然是门——因为他不可能有时间翻窗出去之后再把窗户好端端地盖回去。你记得易秀才站在长廊的窗前张望么?他也许发现了什么。而两位镖行朋友,大约也是追着那个贼人去了。姑且就先这样假设吧。但我想并非如此。那查镖师身受重伤,如果他还能在这等情形下迅速翻窗出去,这等身手,恕我直言,东平十虎我是会过的,不至于在他们手下伤成这样。”

“但是,县尊,这样有一个问题……”

继文与沈炼对视一眼,沈炼道:

“在黑暗中,与我等搏斗的人是谁?”

继文道:

“我记得,金兄曾经和那少年在黑暗中误交上手。”

“你想可能我们所有人都是如此么?尤其是我自己……我认得来人的路数,绝不是屋里任何一个人的。”

继文笑道:

“真的么?县尊,比如说如果从楼上跳下来袭击你的人是我,你当时也是认不出来的。”

“正是。所以我直到接了来信,确认你是横练的功夫,才敢接待你。说来也怪,那人竟是一身崆峒派的功夫。”

崆峒是正是西安府的一大派。难道长风镖局的两人在他们本地另有仇家,千里迢迢地赶来袭击,还要栽赃嫁祸给茌平地方的贼匪?但是,东平十虎可不是那么好耍弄的,更何况是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劫了镖车,杀死长风的十几个好手。

沈炼沉吟道:

“我想是时候会一会易秀才了,我要知道他那天看到了什么。铁兄,此事要请你帮忙。”

当日在回廊上洒扫的仆役,见到到任刚刚逾月的沈县令,携着一个穿着朴素的青年走来,纷纷低头到廊下回避,一面又忍不住偷眼瞧着他们。那青年虎背熊腰,生得很是威武,但看上去倒不像个做官儿的,沈县令却又偏偏是把他往寅宾馆引去。

县衙在城西,这还是洪武二年,本朝开国的第一任茌平知县戴郁文建造的,后来重修了多次,如今比起当日初建时是要宽敞威严得多了,是一整片令人眼花缭乱的建筑。大堂五间,两边是东西府库,出来则有赞政厅三间,龙亭库三间,钦恤亭三间。四面仪门三座,东小门一座,西小门一座。靠着城墙,东吏房十间,西吏房十间。此外就是思政堂、东厢房、西厢房、谯楼、土神祠、狱舍、寅宾馆,以及左右粮厂。

寅宾馆便是招待羁旅中的官员们的地方,侧面的耳房则是驿丞的住处。仆役们眼见沈县令引着那青年进去,原来他是本县新任的驿丞,更是大为吃惊——自古以来没有驿丞要让县令大人亲自招待的道理。

两人却都未意识到四周是这样的众目睽睽。沈炼引着继文走进去一看,陈设简单,倒也干净,一张竹床,一套半新不旧的木头桌椅,墙上挂着些拉拉杂杂的日用品,是上一任驿丞留下来的。

沈炼指着那堆杂物笑道:

“这个人,倒是个有运道的,因为伺候一任路过的上官伺候得好,竟被那上官索了去听差,欢喜得他把自己的这些东西都舍了不要。兄长看看能用则用,不能用的和我说。”

继文道:

“我在路上走惯了,用不了这许多东西。”他在屋子里转了两圈,显得很是满意,又打开窗子往外看了看,只见连绵的群山。忽然道:

“那条路就是往西王官屯的么?”

“正是。翁家虽然住在乡下,耳目却灵通,他有不少‘朋友’都在城里。兄长只要在这儿平平静静地住着,不上十天半个月,他必来请你。西王官屯这条路,还直通本县西门,仅这一条,我就够把那翁天杰传来问话了。可是为免打草惊蛇,劳烦兄长帮我探他一探。”

西王官屯正是翁家宅邸所在。翁天杰也和其他乡绅们一样,等闲是不上城里来的,城中逼仄,究竟不如他乡下的宅邸宽大自在。可是他在城中有许多朋友,耳目众多,有什么消息,他知道得简直比衙门里还要快。据说耽搁在外地办事的翁天杰,如今也该回来了。他是否已经得到了关于所有这些新任县令、宝物、盗匪和外地人的消息?他本人和那些宝物又有什么关系?

沈炼离开了,但是继文坐在那张竹床上,呆呆地望着自己的掌纹。沈炼方才和他的谈话,又在心头浮现。

“翁天杰此人,我还没有见过。不过,从种种道听途说看来,他却有个毛病。天下豪杰多多少少都有这样的毛病,而当今的江湖,却有两个人最为严重。一个,是天长的杜少卿,他父亲做过一任的知府,却是一身呆气,两袖清风,是有名的清官贤臣。他家里有数十代行医积攒起来的万贯家私,人又慷慨豪气,不肯做官,却十分的急公好义,家里的产业,不会经营,倒一味地送出去给人,因此不远千里跑去打他的抽风的也有的是。时人看着,都道他家这几百年的基业,就要败在他手里了。”

叶继文忍不住道:“既然都知道他有一场败落之难在眼前,为何没有一个人去提醒他?”

沈炼笑道:“咱们这些和他非亲非故的人,怎么说?说了又有什么用?天下的金钱财利如水,一时散了一时来,何必为了些微末算计败兴。这杜少卿是天下的名士,纵使他哪天真的家财散尽,败落了,天下英雄,还能叫他一口饭也没得吃,一个安身之所也没有么?”

继文也笑了:

“倒是继文看小了天下英雄!”

说着又向他请教那第二个人是谁。沈炼又道:

“那另一个是在北边,而且铁兄恐怕也竟认得的。兄长既然和前任的户部老尚书有交情,应该知道他有个小儿子李孝元吧?此人在京里做官,据说武功了得,但天子脚下,放肆不得,因此没什么事迹出来。他最有名气的地方,只在能使钱。道上的朋友们说起来,都道他是个散财的童子、舍银子的观音。他和杜少卿又不同了,李家三代都做到六部的堂官,他祖父和父亲,都做过户部尚书,他哥哥早死,死后也赠了兵部尚书,这样一个家庭,和几十代才积累起来的杜家截然不同,却是会经营的;谁也不知道他家中有多少资财。李孝元虽然花银子如流水,但他这三代尚书之家,要得银子还不简单么?就如守着一汪活水,源源不尽。”

继文也渐渐听出了些门道。

“这两人家中都是根基深厚,那翁天杰又如何?”

“据说,他原来在九边地带做一个兵卒,因为得了战功,不仅可以除籍,而且还有了几百两银子的封赏,于是就带着妻子,挑了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过活,如是十年。东昌府的江湖客,人人佩服这翁天杰,说他急公好义,不爱金钱,专门扶危济困,名声相当不坏。你可知道,这样的名声,可是要大把银子去买的。两个月之前他方才花了三百两银子去替庄内的一个佃农开解官司,此外类似的事情十年间数不胜数。我倒想请教请教,这位豪杰的生财之道。”

继文也在江湖中走动过几年,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江湖人的生财之道,多的是些无本的生意。不过继文心想,翁天杰既然是个好人,得了银子也不为自己花用,倒也不必这么容他不下。他惦记着的是被东平十虎劫去的财宝的事,便又问沈炼剿匪之事何如。

“县尊如有志于剿匪,继文一定效劳马前。”

沈炼便掰着指头给他数:“沈某前头。还有三、四……不,六位县官,全都浩浩荡荡地宣誓要剿匪,可是一无所获。若不准备万全,贸然前去,折损了人马,都是百姓受累。我想,还是要把事情一一地搞清楚。”

“我看,没有什么比把那些强盗捉了来审问更能清楚的了,破了这盘踞山中的匪帮,也是百姓之福。”

沈炼微微一笑:

“铁兄,你说,假如那两位镖局朋友身后真有‘尾巴’,有仇家千里迢迢从西安府跟过来要杀他们,他们人生地不熟,怎就找了艾山这么个好地方,东平十虎又怎能容他?”

“那必是有熟门路的人——”

继文闭嘴不说话了,沈炼又只是微笑,背着手踱出门去——还要回去批他那永远没完没了的公文。只剩继文在这里冥思苦想。想了半天,忽然一声长叹,起来扫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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