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楼里电梯坏了。
祝玥抱着厚厚的病理学图谱,站在楼梯口,看着向上延伸的、仿佛没有尽头的台阶。下午的阳光从高处的气窗斜射进来,在水泥台阶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斑。
七楼。她的实验室。
高跟鞋踩上第一级台阶时,鞋跟发出轻微的“咔”声。这是她新买的鞋,八厘米,裸色,衬得脚踝纤细。为了这双鞋,她提前一小时起床化妆,卷了头发,连指甲都重新涂过。
爬到三楼,脚后跟已经传来火辣辣的刺痛。她停下,把沉重的书换到另一边手臂,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喘气。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灰尘在阳光里缓慢浮动。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需要爬楼的下午。
大二,也是这栋实验楼。电梯也坏了。
她抱着一摞刚从图书馆借来的、比砖头还沉的原版书,站在一楼,仰头看着楼梯,心想完了。
然后邢鑫从后面走过来,他刚上完课,单肩挎着包,手里只拿着一本薄薄的笔记本。
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怀里那堆书,没说话,只是伸手,把最上面的几本抽走,摞到自己那本笔记本上。
“走吧。”他说,率先迈步上楼。
祝玥愣了两秒,赶紧抱着剩下的书跟上去。
他的步子很大,她得小跑才能跟上。爬到三楼拐角,她气喘吁吁,额角渗出细汗。
邢鑫停下,回头看她。楼梯间的窗户开着,春末的风吹进来,撩动他额前的碎发。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灰色运动裤,脊背挺得笔直。
“书给我。”他说,不是询问,是陈述。
“不用,我……”
“拿来。”
祝玥只好把怀里剩下的书也递过去。他接过去,动作稳当,手臂的线条因为用力而微微绷紧。然后他转身,继续上楼。
她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宽阔的肩膀,看着他后颈被阳光晒出的一小块浅麦色皮肤,看着他因为爬楼而微微起伏的背脊。
心脏跳得很快。不只是因为累。
到了五楼实验室门口,他把书还给她。
“谢谢。”祝玥小声说,脸颊微红。
“嗯。”他应了一声,抬手看了看表,“我两点有课。”
说完,转身就走了。脚步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祝玥抱着书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楼梯,站了很久。直到脚踝传来酸痛,她才回过神来,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为了“偶遇”他而特意换上的、并不舒服的精致小皮鞋。
脚后跟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可那时她觉得,这点疼是必要的。就像她早起一小时卷头发、涂指甲,就像她对着镜子练习了无数遍的“恰到好处的羞涩笑容”,都是必要的“投资”。
她需要用这身精心的装扮,踏进他的世界,去分一点他身上的光。
楼道窗户透进来的阳光,照在刚才他站过的台阶上,亮得刺眼。而她自己,站在实验室门口的阴影里。
那一刻,一种陌生的情绪,像冰冷的藤蔓,悄悄缠住了心脏。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
是嫉妒。
嫉妒那束光,就那么理所当然地落在他身上。
嫉妒他走在光里,连影子都挺拔干净。
嫉妒他帮她拿书时,那副轻松自然的姿态,仿佛只是顺手拂去肩上一片落叶,无需任何心理负担,也不必担心姿态是否难看。
他甚至不需要回头看她是否跟上。
她知道,只要她穿着这双不合脚的鞋,抱着沉重的书,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后,她就能得到想要的东西:旁人的“看,刑鑫帮她拿书”的注视,以及那几分钟“站在他身边”的虚假光环。她贪婪地吸食着这点微光,用以照亮自己灰扑扑的、被叫做“丑女儿”的过去。
【二】
晚上十点,最后一组数据跑完。
祝玥关掉仪器,脱下实验服。走廊里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