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周四晚上,城南一家私房菜馆的包厢里,烟雾缭绕,酒气氤氲。
这是邢鑫回国后,本科宿舍兄弟的第一次正式聚会。六个人到了四个——邢鑫、程恳、在A大读博的老四赵博,还有毕业后进了大厂、最近刚升了技术总监的老二李锐。老大在外地出差,老五移民了澳洲,人没到齐,但气氛已经足够热烈。
菜过五味,酒过三巡。几瓶白酒下肚,大家脸上都带了红晕,说话的嗓门也大了,不再像刚见面时那样拘谨于“邢总”、“李总监”这些客气称呼。
“我说老三,”李锐搂着邢鑫的肩膀,大着舌头说,“你小子可以啊!出国镀层金,回来摇身一变就是创业公司CTO,融资都到B轮了吧?比我们这些还在给人打工的强多了!”
邢鑫端着酒杯,笑了笑,没接话。他今天喝得不少,但神志还很清醒。酒精让他身体放松,大脑却异常活跃,尤其是当话题不可避免地滑向某个区域时。
“锐哥你别光夸他,”程恳在旁边笑,他喝得相对少些,怀里还抱着手机,时不时回两条消息,再扬扬手“老婆查岗查得紧,咱们邢总那是志存高远,哪像咱们,老婆孩子热炕头就满足了。”
程恳的老婆小他五岁,正是爱闹要管的年纪。
“说起老婆孩子,”赵博推了推眼镜,他是唯一没怎么喝的,明天还有组会,“程恳你动作够快的啊,听说嫂子都怀二胎了?”
程恳脸上露出点得意,又带点已婚男人的无奈:“快了快了,预产期明年三月。哎,压力大啊,奶粉钱、学区房……哪像你们,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李锐嗤笑:“得了吧你,新婚燕尔小娇妻,老牛吃嫩草的时候不嫌,现在倒嫌压力大了?我看你是乐在其中!”
几个人哄笑起来。程恳笑着阻拦他们继续八卦自己:“陈年旧事,不提了不提了。”说罢祸水东引向邢鑫,“倒是咱们邢总,钻石王老五,黄金单身汉,回国就没点什么……新情况?”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几道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邢鑫身上。
邢鑫晃了晃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漾开涟漪。他语气平淡:“能有什么新情况,刚回国,公司一堆事。”
李锐哈哈一笑,“他小子要求太高了吧。还记得读书时候,祝玥,模特队那个小师妹,那是过五关斩六将啊,击退不知道多少莺莺燕燕,天天跟在后头‘鑫哥哥’长‘鑫哥哥’短半年才拿下咱们邢校草。”
说着还看向邢鑫,
“诶,你出国以后,你俩就真没联系了啊”
“祝玥”两个字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程恳在一旁听着,脸色几不可察地沉了沉,但很快又换上笑容:“李锐你别瞎起哄,人家邢鑫现在什么身份,选择面广着呢。哪儿还能吃回头草啊”
话里有不可察觉的微妙鄙夷。
赵博没听出那么多弯弯绕,老实接话:“祝玥我倒是偶尔在学校还能见到。她现在在医学院那边,挺有名的,实验做得好,发过顶刊。而且关键……”他推了推眼镜,补充道,“漂亮....听说追她的人不少,前阵子我们隔壁宿舍一个博后师兄还托我打听过她有没有男朋友,想追来着,也不知道成没成。”
“哦?”李锐来了兴趣,“她现在这么受欢迎?我记得以前她眼里可只有咱们邢老三,别的男生看都不看一眼,标准的恋爱脑啊。怎么,现在开窍了?”
“人总是会变的嘛。”程恳慢悠悠地开口,给自己倒了杯酒,“尤其是受了情伤以后。”他特意加重了“情伤”两个字,目光瞟向邢鑫。
邢鑫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些,骨节微微泛白。但他没说话。
“要说情伤,”李锐没心没肺地继续,“老三你当年也确实够狠的,说走就走,一条短信就把人打发了。我要是祝玥,我也得伤心好久。不过话说回来,”他摸着下巴回忆,“那会儿我们都以为你俩肯定会结婚的。祝玥对你那真是没话说,百依百顺,跟伺候祖宗似的。我要是有那么个女朋友,打死我也不出国,就守着她过了。”
“那是你。”程恳哼笑一声,语气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酸意,“人家邢鑫是校草,是高材生,前途无量,哪能跟你个破码农一样,见到个漂亮姑娘就挪不动步?选择范围大着呢,当然要挑个门当户对、有水平、能配得上自己的。”
他把“有水平”、“配得上”咬得格外清晰。
赵博皱了皱眉,觉得程恳这话有点过了,但他是老实人,一时不知怎么接。
李锐倒是没多想,顺着话头:“也是。不过祝玥现在也是博士了,也挺有水平的。就是不知道……她后来谈的那些男朋友,都是什么样的人?”
【二】
“后来谈的那些男朋友”。
这几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邢鑫心口来回拉扯。
他仰头,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翻腾的某种晦暗情绪。
“她谈了很多?”邢鑫状似不经意开口。
以前也没听这些人在群里聊过,就只见过一张她和那个黑皮体育生的合照。想是怕他尴尬吧。
李锐没察觉异样,随口道:“听人说的呗。好像你出国后没多久,她就交新男朋友了,诶我得程恳,你不是有她微信吗?当时你发群里的那照片。好像还是个体育生?黑黑壮壮的那种,反正跟咱们这挂完全不一个类型。”
程恳抿了一口,接了一句“后来好像也没长久,换得挺勤的。不过我也是听说啊,听说的,不一定真。”
说着,还拍了拍邢鑫的肩膀,“不过老三,你也别往心里去,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人家谈恋爱也正常。你当年不也……”
他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邢鑫在国外的几年,也谈过。
邢鑫没接话。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其实也挺好理解的。”程恳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过来人的、自以为是的通透,“女孩子嘛,年轻时候遇到个特别优秀但没结果的,容易受伤。受伤之后,要么彻底封闭自己,要么……就游戏人间,用新的感情来麻痹自己,或者证明自己的魅力。越漂亮的女孩越这样。”
话里的一丝刻意差一点没能掩饰住。还好李锐几杯酒下肚,话更多了,“不过我真没想到,祝玥能一路读下来,还读到博士。我记得她大学时候成绩也就中上吧?而且那会儿感觉她心思全在你身上,也没发现学术好像没那么大热情。这得是受了多大刺激,啊不是……多有毅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