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是祝玥十八岁那年的秋天。
A大的银杏树叶刚开始泛黄,阳光穿过交错的枝缝,在柏油马路上投下细碎且斑驳的影。祝玥走在校园里,第一次感受到了名为“自由”的空气——这里没有王少敏二十四小时的监控,没有名为“老师女儿”的枷锁,更没有那些如影随形、带着“丑女儿”标签的讥讽。
为了这一天,祝玥在高中三年里完成了一场近乎自虐的蜕变。
她戒掉了所有的碳水与甜食,在无数个深夜里一边默背单词一边做仰卧起坐;她对着镜子练习微笑,直到每一块面部肌肉都能精准地定格在“甜美而无辜”的角度。她留长了头发,学会了用遮瑕膏掩盖熬夜的青紫,用阴影粉勾勒出清秀的轮廓。
她不再是那个灰扑扑、缩在角落里的“影子”。
她现在是一班最刻苦的优等生,是邻校男生会偷偷递纸条的“清纯系系花”。
可只有祝玥自己知道,那颗被霸凌毁掉的心,依然是一个长满霉斑的空壳。那些被故意绊倒的瞬间、被丢进垃圾桶的书包、被王少敏公然宣读的情书……每一幕屈辱,都在她的梦境里反复重播。
她需要一个仪式。
一个能彻底埋葬那个卑微自我的、血淋淋的仪式。
为此她狠命去拼,甚至顶着高烧拿下了足以傲视同侪的高考分数。但那对于“王老虎”来说还不够,她的女儿怎么能只进一个普通的211?于是祝玥对自己说:再熬一年,只要一年。
那一年的阴差阳错,让她成了他的学妹。
所以,当她在新生入学的社团手册上看到“副部长:刑鑫”这两个字,看到他在模特队招生海报上那张高傲得不可一世的脸时,祝玥听到了内心深处锁链断裂的声音。
命运这出烂戏,竟然给了她一个在同一个舞台上复仇的机会。
【二】
模特队的选拔现场设在艺术楼的小剧场。
这里是全校颜值最高、气场最傲人的地带。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香水味和年轻人特有的燥热。祝玥站在试衣间里,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一米六八的个子,在一众一米七以上的学姐中显得有些吃力。为了弥补这两厘米的差距,她特意在运动鞋里加了一层厚厚的内增高垫——数字虽不能造假,但视觉上的比例是她最后的筹码。
“加油,你可以的。”她对着镜子里的女孩轻声呢喃。
镜子里的女孩有一头黑亮的长直发,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嘴角边那对浅浅的小梨涡,笑起来时能让最硬的心肠也软掉一半。
这是她精心打造的“装备”。
“下一位,生物系,祝玥。”
祝玥深吸一口气,推开帘子走了出去。台下坐着一排评委,坐在正中间的男生穿着简单的白衬衫,修长的手指转动着一支黑色钢笔,眼神冷淡。
正是刑鑫。
时隔四年,他愈发耀眼,那种“天之骄子”的傲慢已固化成一种天然的结界,坐在那里,便有种俯瞰众生的优越感。
祝玥站在台上,感觉到所有的目光都像聚光灯一样打在自己身上。她没有走那种标准的高冷台步,而是走得有些生涩。在转身的刹那,她的眼神极轻、却极精准地掠过了刑鑫的脸。
然后,她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带着一丝局促与惊喜的笑容。
那是她对着镜子练了无数次的“重逢”。
“谢谢大家,我叫祝玥,生物系12级新生。”
她的声音清脆甜美,像一颗沁人心脾的薄荷糖,在燥热的选拔厅里激起一层细小的涟漪。
“身高?”刑鑫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四年前更低磁,也更冷。
“一米六八。”祝玥挺直背脊。
“有点勉强。”刑鑫垂下头,在名单上利落地打了一个叉,“模特队不是礼仪队,外形风格不合。”
一如既往、理所当然的否定。
祝玥的心脏猛地一抽,十四岁时被拒绝的恐惧瞬间席卷全身。但现在的她,已经不是那个只会哭的小女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