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离开办公室门前,留下了那句日后在六中流传了整整一年的、最恶毒的咒语:
“因为,我喜欢漂亮的。”
刑鑫并没有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他只是在“阐述事实”,在捍卫自己的“清白”。他完全不在乎,这句话对一个十四岁、正处于极度自卑中的少女来说,等同于宣判了她在校园里的死刑。
【二】
少年健步如飞地离开了。
办公室外,那几个躲在阴影里偷听的学生,像是得到了某种圣谕,迅速散去。
“勇刑鑫大战王老虎”的消息,不到两个小时就传遍了整个初三年级。刑鑫成了正义之光,成了对抗威权的英雄。
而在这出“快意恩仇”的爽剧里,只有祝玥是那个唯一的、真实的牺牲品。
她实实在在地存在着,顶着“丑女儿”和“关系户”的头衔。她没有大反派母亲那样的威慑力,只能在那场名为“正义”的校园谈资中,被反复咀嚼。
“我喜欢漂亮的”
这句话,给全校的霸凌者发了一张免死金牌。
“丑女儿”成了祝玥的新名字。
既然连刑鑫这种品学兼优的“正义之光”都嫌弃她丑,那么欺负她,就成了某种程度上的“替天行道”。
那是祝玥最黑暗的一年。碍于王老虎的影响力,没人会当面的祝玥做什么,但少年人想要恶毒,有一百种方式。有人会在路过祝玥的时候故意说,
“什么味道~好臭呀”
有人人会笑着用眼神交头接耳,嬉笑着坐到她前桌,夸张作出呕吐的姿势,引得其他人一起哄笑。
她在走廊经过时,原本热闹的谈话会戛然而止;她在食堂排队时,前后的人会下意识挪开半米的距离。
那种冷暴力,比直接的咒骂更像是一场慢性中毒。
祝玥变得更加沉默、孤僻。她在那张课桌后缩成了一个点,仿佛只要缩得够小,世界就看不见她的伤痕。
她没去参加中考后的毕业聚餐。那张毕业照上,她站在最边缘的角落,脸孔模糊在阳光里。
大伙纷纷猜测,她是没脸见人。
所有人都以为,这场关于“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知名暗恋,会随着祝玥考往隔壁市的高中而彻底终结。
甚至刑鑫也这么认为。他在进入全市最好的中学后,很快就忘记了这个插曲,忘记了那个在办公室里发抖的、模糊的背影。
没有人知道,星星从未看过月亮一眼。
而月亮,也从未想过要照亮那颗高傲的星。
光阴在沉默中发酵。直到四年后十八岁那年,祝玥觉得自己有了件非做不可的事——成为邢鑫的女朋友。
【三】
第二天,医科大附属实验室。
祝玥刚查完房回来,就看到科室主任一脸谄媚地领着几个人走了进来。
“祝玥,快过来。这位是刚从美国回来的刑总,人家专门看中了咱们组的那个项目。刑总点名要你做技术对接,这可是咱们课题组的贵人啊!”
祝玥站在冰冷的离心机旁,手里还握着一支沾了血迹的试管。
她慢慢转过身。
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刑鑫穿了一身裁剪得体的黑色西装,戴着一副细边框眼镜,整个人斯文败类到了极致。
他在人群簇拥中,像个真正的君王一样巡视着他的领地。
直到他的视线和祝玥相撞。
刑鑫推了推眼镜,嘴角勾起一个只有祝玥能看懂的、恶劣的弧度:“祝博士,又见面了。”
他走上前,在大庭广众之下,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想要去触碰祝玥额角那个被刘海遮住的疤痕。
“这里,”刑鑫的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像是在安抚一个闹脾气的小孩,“还疼吗?”
周围的同事瞬间倒吸一口凉气,八卦的眼神在两人之间疯狂游走。
祝玥后退一步,精准地避开了他的触碰。
她举起手里那支还没来得及封口的血样试管,语气平静且厌世:
“刑总,这是刚从一位艾滋病人身上抽出来的血样。如果您想通过这种方式体验‘亲密接触’,我不介意现在就帮您录入医用样本库。”
刑鑫收回了那只僵在半空的手,指尖还残存着一点祝玥发丝间的凉意。他看着祝玥,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在刑鑫的逻辑里,他刚才那个动作已经是非常明显的“求和信标”。如果是以前的祝玥,此刻应该顺势低下头,借着那点暧昧的触碰,羞涩地红了脸。
可现在的祝玥,只是冷冰冰地举着那支“艾滋血样”试管,眼神里写满了:“你是想死,还是想让我死?”
“祝博士的职场社交辞令,真是一次比一次有创意。”
刑鑫压下心头那股被冷落的躁意,退后半步,重新戴上他那副清高得体的面具。看着刑鑫僵硬的表情,祝玥露出微笑,心底有种恶作剧成功的畅快:
一如既往的,他真是蠢,她说什么信什么,这一点倒是和自恋以及他的狗脾气一样,一点没变。
主任在一旁擦汗打圆场也融入不了二人之间特别的气场。
看着祝玥面上露出的微笑,邢鑫心底微微一松,原本紧绷的唇角有了点松动的迹象。
看吧。
即便是表面上装得再清冷,潜意识里的小习惯,还是出卖了她。她分明还记得他的喜好,甚至在实验室这种地方,也要摆上一瓶他喜欢的矿泉水。
“你只喝这个牌子的矿泉水吧~我可是调查过的哟”
回忆里那个甜甜的声音隔着久远的时空传来,刑鑫突然觉得,祝玥这两天的尖锐,大概就像是猫被踩了尾巴,虽然叫得凶,但其实是在等他去顺毛。
他也该适当哄哄她了,毕竟这次回来,他是来道歉的,十四岁的那一切因他而起,而他直到去年才真的得知当时的全貌。
邢鑫欠祝玥两个道歉,可他一个都说不出口,是因为再见时她浑身是刺,还是自己从不擅长低头。
来日方长吧,反正这次他不走了,他们还有很多很多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