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瑞晓回到客厅的时候,阮阳昭他们还没有回来,阮母坐在沙发上,背对着她,身体都在无法抑制地颤抖。
“阿姨,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阮瑞晓走到玄关处,换好鞋,拿起自己的包。
“孩子……”阮母下意识站起来,却又在和阮瑞晓对上视线的瞬间慌忙背过身。
“等、等阳昭回来吧,他……他送你回家。”阮母不忍她独自离开,可想到他们回来后,四个人无措的模样,她更加慌张,“不过、不过,他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阮瑞晓深吸一口气,打开门:“阿姨,这些年,您还真是一点没变。”
关于她母亲的过去,她有所耳闻。毕竟,在那种地方,一个女人生了个女儿,就是最大的污点,即使这个女人又生了儿子,即使这个女人赚了大钱,即使这个女人去世,邻里都会记得她生了个女儿这件事,并且把这事情当作谈资,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传承下去。也正因为如此,她听说过不少关于她母亲的事情,分不清几分真几分假。
听闻,她母亲也是从极度重男轻女的家庭里出来的,一辆二手摩托,就被换走了。
结婚之后,她母亲很快生下了一个孩子,是个女孩儿。因为这个女孩儿,她母亲的日子很不好过,闲言碎语、侮辱打骂……她父亲是个心狠的人,见不得自己的女人被他们指手画脚、品头论足。两个人将她扔在老家,南下到鹏城。
她听说,她的父母过得还不错,一开始给人打工,后来跟着朋友赚了点钱,开始自己当老板,又赚了大钱。
但他们从来没有再回家。
她听说,再后来,她的父母又生下了一个儿子。
他们似乎铁了心要和家里断干净,他重男轻女的父母和亲家,还有他被重男轻女的女儿,全部成了他们开启美满新生活牺牲品。她的母亲,从一开始的牺牲品,变成了后来的伥鬼。从前,父母的意志就是她的意志,后来,丈夫的意志就是她的意志,再后来,儿子的意志就是她的意志。
她是李长贵的女儿,是阮继业的妻子,是阮阳昭的母亲。
但她从来不是李欣。
回到家,阮瑞晓拖出床下的行李箱,开始收拾自己寥寥无几的行李。
动作很轻,像在进行一场沉默的仪式。每折叠一件衣服,就像是折叠一段记忆;每放回一件物品,就像是告别一种可能。
没过多久,她来到北城后留下的一切都打包进了行李箱。
深夜,阮瑞晓拖着行李箱,轻轻带上了房门。钥匙被她留在了屋内的小桌上,旁边压着一张给阮阳昭的字条:
【阳昭,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终归有缘无份,抑或缘分皆满。勿念。祝好。】
冰雹是凌晨一点多砸下来的。
先是几粒,试探地敲着窗。紧接着,天就漏了,硬邦邦的、带着狠劲的碎骨头,劈头盖脸地往下砸。
玻璃在抖,发出要裂开的声音,路边梧桐树的叶子,瞬间被打得千疮百孔。路灯的光晕里,只剩下狂舞的颗粒,像一场暴乱的雪。
屋顶,车顶,所有暴露在外的东西,都在承受这场无差别的鞭挞。
持续的时间其实不长。等到那令人牙酸的声音终于稀落,街灯一盏盏熄灭,晨光逐渐照亮这座巨大的城市。积水里漂着打烂的叶子和未化完的冰核,在残余的路灯光下,像一地的碎玻璃碴,冷冷地反着光。
窗上,留下一片模糊的水痕,慢慢往下爬,像一道冰冷的泪。
阮瑞晓离开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拖着行李箱,独自走向火车站。
她没有回头,就像多年前那辆车载着她的父母离开时一样。
有些寻找,终点不是团聚,而是放手。
有些真相,知道不如不知。
有些离开,是为了不再期待归来。
火车站人潮涌动,阮瑞晓买了一张最近发车的南下的车票。目的地是哪里,她并不确定。只是南方,离北城越远越好,离鼎州越远越好。
最好能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
候车室里,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天空。北城的摩天大楼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那座她守望多日的公园,此刻也隐匿在城市的天际线中。
广播响起,她的车次开始检票。
阮瑞晓站起身,拉起行李箱,汇入南下的旅人之中。列车缓缓驶出站台,北城的轮廓在窗外渐渐模糊,最终消失不见。
她靠窗坐下,闭上眼。
脑海中浮现的,不只是父母冷漠的脸,阮阳昭温暖的笑容,还有老家那条雨后泥泞的小路,是工厂流水线上永不停止的传送带,是公园长椅上等待的日日夜夜。
那些都是她的过去,而现在,她要走向一个没有他们的未来。
列车加速,载着她驶向未知的南方。
阳光透过车窗洒在她脸上,温暖而明亮。
阮瑞晓睁开眼,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和村庄。
她终于明白,有些答案,不必向别人讨要。有些路,只能自己走完。
而生活,终将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