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传雨啸,忧沉庭。
良久过去,藤野惠仍还僵持在原地喃喃喘息,恐慌感覆着着她的心魄,久久无法散去。
宗族虽还未对她下发半点刑罚,她也仍未听见外界半点诘责,但良辰美景下突发变故,带来的反差感着实,伤得她心神俱裂。
她无力去打听外事,无心去猜测变故,因她的所见,所记,都带着从心的恐惧演变成了榻下藏抹不掉的腥血。
无首的尸身如今还横躺在自己身畔,溢血的颈口狰狞无掩,余热的腥血顺着肌体纹理淌蔓进她的被褥。
方才还活生生的一个人,顷刻就已身首异处,滚落于榻前的头首血色淋漓。翻仰的瞳孔更是同铁钉般钉在了她的心窝。
在胃肌的翻涌摧策下,她的心神几乎溃乱,极度的精神萎靡伴着郁结已久的心病将她酿至浑噩。
冰凉发冷的温感,抖怵痉挛的肢体,无时无刻都在将她往梦魇的尽头推就。
烛火昏曳,映得她同枯枝般颓废,她将眸眼合上,试图以此来短暂规避现实。
哒-哒-哒-
伴着夜风呼搡,一侍女蹲守了许久,待至四下无人,才敢探头,悄摸入内。
进屋后,她随即便垂下首躬身,跪至榻前,朝着藤野惠低唤道:“主母…”
“主母…主母…快醒醒…”
藤野惠闻此一惊,眼睫连颤,开眼缓缓缩紧眸光,出言虚唤道:“何时…外头怎么了…?”
“外头…”侍女见此刻意撇眼躲开藤野惠的视线,后又颤着哭声故作姿态,不肯回应。
藤野惠满惑不解,蹙眉间不再沉住理智,随手向侍女肩膀薅去,重声吼道:“你…你说啊!外头…外头到底怎么了!”
侍女为此瞠目一愣,瘪着嘴看藤野惠良久后,才肯压声谗言道:“内宅出秽,家主为此领罚,当着族中诸老的面,受了一百鞭刑…”
“什…什么…?”
藤野惠听后一愣,眸孔渐渐涣散,精神越加得萎靡,面神也变得呆滞。
“家主是何等人物?”侍女见此得逞,不再收敛,出言语句越发阴恻“今却遭两次折辱!”
“主母,家主再有怨言,也不敢向大族老泄恨,但是否会迁怒于您…就不一定了…!”
侍女越说越发激动,随后指着前侧尸身,劝挑道:“此人毙命之时,您可是亲眼所见的!”
“家主今日斩首立威,明日若怒火攻心,有何事做不出?”
藤野惠瞠目侧额,盯着身侧尸身久久消不下心中突涌的恐惧,她呆滞在原地,仍由血腥与杀戮覆着上她的眸孔。
在昏沉的颓靡中,她只看到了带着枷锁的自己满覆着血痕。
侍女见此得意,乘机逼入,厉声怂恿道:“家主受刑,府中大乱,内宅现已无人看管,这是您逃生的最佳机会!”
“如若您此次不走,到时候只能承受家主无尽的折辱与泄恨!”
藤野惠眸光一怔,心智几乎走向崩溃,浑身感发寒恶,难以出言。
是啊,像川上晴政那样淡漠冷血的人,怎么可能会对背叛者留情?
不能赌。
绝不能赌杀人魔的偏心。
哪怕,他是自己的丈夫。
恐惧渐渐裹挟满她残存的理智,许久后,她面露狰狞,颤着唇低喃吐字道:“…走…走…我…走…”
“我得走!”
侍女见状欣喜,由心一叹,她一把握住藤野惠的手,恳切呼道:“奴婢,现为主母收拾衣物钱财,助您今夜脱身!”
“……”
主意才方落定,侍女正要起身前去准备,可藤野惠却在此时陷入了犹豫与挣扎中。
她的心,又一次感到了被攥住般的难耐。那是一种除恐惧外的难耐,一种更难以解释的痛苦。
她没有开口回应侍女,而是将下颌侧去,眸眼发痴地凝望着屋口纸窗。
涣散开的瞳距渐渐定住,她像被束缚住了周身般,在苦涩中濒乱难耐。
“主…主母…”侍女察觉到了不妙,出声语气略发结巴,她缓缓坐起身,抚上了藤野惠的肩侧。
“您怎么了…?”
无尽反复的孤寂中她无时无刻都想逃离出身,但真到了离开的时候,却又反被不舍绊住了脚
心底翻涌着酸涩的难耐,她虽已无心贪图荣华,但纸窗外的长廊隔着的却是让自己忧愁到放不下的骨肉。
十月怀胎诞下的孩子是伴随着她在无尽深院中的一星火苗,是她在漫长人生中的寄托,是她身上割下的肉。
张口便能提分离,但真到此刻,酸涩的泪水便会先压下一切恐惧泄下。
藤野惠望着川上青州所在的卧房方向发怔,旁侧蜷攥的指尖散发出麻痛,牵扯着她犹豫不决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