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呢？” 池燃开口道。

“这边请。”皮拉特带着路，在集装箱的缝隙间灵活穿行。当他推开那扇锈死一半的巨大铁门时，一片钢铁构成的骸骨荒原在池燃面前铺开。

数以百计的船体残骸像被遗弃的巨兽尸体，在这片空地上堆叠、腐烂，散发出氧化金属特有的苦涩气息。而在这堆“工业垃圾”的最中心，那个巨大的、被拆解了一半的联邦战舰残骸静静地伫立着。

“您交代的那台联邦内部战舰，我让人从那群拾荒者手里截下来了。东西就在里头，没让那帮蠢货拾荒者送进熔炉。”

皮拉特的声音在废墟间回荡。

拾荒者只在意这些破损战舰的特种钢材能换多少合成肉，却不知道在这堆来自联邦的废铁深处，一个尚未损毁的硬件存储器里，正沉睡着一份联邦航线的“白名单代码”。

池燃黑眸中露出些嘲讽的讥笑，上一世，他错过了这个窗口期，不得不向他那位好运的竞争者支付了天文数字的溢价来获得这份白名单；而这一次，他要用区区几十块能源块的价格，买下这张通往联邦心脏的“通行证”。

硬件存储器易手的瞬间，皮拉特迫不及待地打开了装满能量块的箱子。那一抹纯净而幽深的蓝光映在他贪婪的瞳孔里，仿佛那是星系中唯一真实的信仰 。

里斯接过那台沉重的硬件存储器，他将箱子拎在手中，低声追问身侧那个如暗影般伫立的男人：“老大，拿到了，我们现在去哪里？”

“回去。” 池燃答道，既然白名单已在手中，他没必要在一个注定要化为死地的地方多浪费一秒钟 。

他们折返时走了一条不一样的线路，随着脚步深入，光线变得浑浊，两侧的摊位如同寄生在阴影里的霉菌，疯狂地向路中央蔓延。

一声凄厉的哀嚎从前方传来，嘶哑且充满了绝望。池燃停下脚步，黑眸冷淡地望向那个被几名拾荒者拖拽着的、满身血污的躯体。

“池先生，别介意，这只是正常的清理。”皮拉特语气像是在介绍一块刚出土的矿石，“若拾荒者捡到了没死透的人，只要还有一口气，都会贴上一级生体素材的标签卖个好价钱。”

这些素材体要么当奴隶使唤到死，要么送去当试验品，总能榨出点剩余价值。

里斯看着周围那些神情呆滞、身上挂满锈迹铁链的奴隶道：“这些家伙……什么样的人才会沦落到这儿等死？”

谁知道呢？这些事情在这个星系早就见怪不怪。联邦对这片星系的绝对统治已持续数百年，像一只不知餍足的巨兽，将触手插进了每一颗星球的地壳深处。

他们并不直接杀戮，而是通过对技术的绝对垄断，对每一处能源开采权的占有，让数以百计的边缘星球沦为输血管，日夜不息地将资源抽离，跨越数万光年，去供养那几颗璀璨如神国的核心星球。

神国里的人们无需知晓“短缺”二字的含义，他们享受着人类历史上最高浓度的文明结晶——从基因编辑到意识体复制，无所不能，拥有着漫长到近乎挥霍的300年寿命。

一行人穿过一片集中存放“素材体”的货仓，空气稠密得令人窒息，充斥着劣质机油混合腐肉发酵的酸臭。

池燃面无表情地踏过满地污渍，他本只是习惯性地扫视一眼，目光不偏不倚地罩住了角落里的一个铁笼，以及那个铁笼里关压的“异类”。

笼子里的男人浑身赤裸，病态的皮肤上插满了各种廉价的导管和生锈的金属接口，□□被粗暴地切割、缝合，像是一个被造物主玩坏后，又用工业废料草草拼凑起来的试验品。

但他没有倒下。在那足以压垮任何意志的重创中，男人的脊背依然绷成一条宁折不弯的直线。那是一种早已化作本能的傲慢与纪律，仿佛这具躯壳的主人即便是在下一秒就会死去，也绝不允许自己的膝盖沾染这尘埃里的半点污秽。

池燃的目光在那一瞬间被狠狠烫伤了，呼吸在喉咙里截断。理智尚未回笼，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他像被激怒的野兽般暴起，带起的风刮起了地上的尘土。

然而，在离那个笼子还有几米远的地方，脚步声戛然而止。巨大的惯性让他的身形猛地一晃，几乎踉跄跪地。

他死死地钉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眼神惊怒而震撼地盯着笼中那个惨烈的身影，仿佛只要再近一步，眼前这个跪立着的幻影就会碎成一地带血的残渣。

池燃脑海嗡鸣地想，他找了黎烈多少年了？

上一世，联邦正式宣布“白色雄狮”的陨落，给黎烈举办了那场浩浩荡荡的星河葬礼，整个星网都在哀悼这片星系失去了他们的联邦第一舰队指挥官，那个象征纪律与安全的化身。

只有池燃坐在满是酒瓶的卧室舱里，对着屏幕冷笑。他不信那具焦炭般的尸体会是黎烈，他不信那个永远高高在上的男人会死得那么难堪。

于是他疯了一样地翻遍了黑域的每一寸角落。

他是“猎兽”的首领，是“黑域”里的皇帝，他的耳目遍布星河，怎么可能找不到一个人？

但是找不到。

直到上一世在那场毁灭性的爆炸中闭上眼时，池燃才不得不承认那个让他绝望的事实：也许黎烈真的死了。

……可原来你在这里。

那个被联邦国葬风光送走、让池燃记恨了一整个生命的人，此刻正像一件残次品一样，在这个连光都照不进来的角落里悄然腐烂。

没有任何预兆地抬手，池燃动作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砰！”

能量束擦着皮拉特的左耳飞过，焦糊味瞬间炸开，鲜血顺着那个胖子惊恐的脸颊淌了下来。

池燃的语气里听不出一丝情绪起伏，却让皮拉特感到骨髓发寒。

“谁把他弄成这样的？”

话语诡异的停顿，仿佛理智正在拼命勒住失控的本能。

“把动过手的人全部找出来。找不到……我就烧了这颗星球，给我的……给这个奴隶助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