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给自己请的不是辩护人,而是送葬者。
……
隐秘的茶室里,檀香袅袅,却压不住空气中那股剑拔弩张的焦灼。
坐在沈驰对面的是陈从简,刑辩圈子里出了名的“老狐狸”,也是顾言洲大学时的死对头。
“沈驰,你这钱我没法收。” 陈从简把那张数额惊人的支票推了回来,指尖点着桌面,“顾言洲那脾气你是知道的,他已经跟看守所签了‘拒绝令’。我现在拿着委托书去,连大门都进不去,就会被告知当事人拒绝会见。”
“他拒绝的是‘辩护’,但他无法剥夺家属的‘核实权’。” 沈驰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拍在桌上。那是顾言洲父母颤颤巍巍签下的授权委托书。
“近亲属有权委托辩护人。虽然他签了拒绝令,但看守所必须安排律师进行‘首次会见’,由他当面确认是否接受委托。” 沈驰的声音冷静得像是在背诵法条,眼神里却透着孤注一掷的疯劲,“我要买的,就是这见面的三十分钟。”
陈从简眯起眼,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平日里总是温文尔雅的合规律师:“你想让我去干什么?他见到我,五分钟内就会签字让我滚蛋。”
“五分钟,够了。” 沈驰身体前倾,死死盯着陈从简的眼睛: “我不需要你在这个案子上给他做无罪辩护,我知道他不会让你做。我要你利用这五分钟,逼他说出具体的口供的任何细节。尤其是关于那几笔海外资金的流向,他到底是怎么跟警察编的?哪怕他下一秒就解聘你,只要你把任何这些细节带出来,这笔钱,就是你的。”
陈从简沉默了许久,突然笑了,伸手夹起了那张支票。 “沈驰,你和顾言洲一样疯。”
几天之后,陈从简回来了。
他把领带扯松,重重地坐在沙发上,看着对面那个如同在此刻凝固的雕塑般的沈驰。
“怎么样?” 沈驰的手指摩挲着冰凉的茶杯边缘,声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顾言洲和哑巴了一样。” 陈从简解开袖扣,有些烦躁地给自己倒了杯水,“不管我怎么激他,骂他蠢,骂他技术烂,甚至拿以前的事去刺他,他都只有一句话——‘是我做的,别费劲了’。”
沈驰的心沉了下去:“一点细节都没套出来?”
“他说发现所有历史数据都被良华的人覆盖了。” 陈从简冷笑一声,“他与其辩解看错了被判失职坐牢,不如直接认罪是他改的。”
还有能把你摘出去,不过这句话陈从简没说出口。
“没法办。法律讲的是证据链。” 陈从简摊了摊手,语气绝望,“现在的电子证据显示,服务器里的数据从三年前就是烂账。顾言洲非要认罪说是他改的,这在逻辑上是完美的闭环。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能拿出一台时光机,回到案发前的那天晚上,向警察证明,当时你们眼睁睁看到的数据,它就是真的!” 陈从简烦躁地把烟掐灭,“但这怎么可能?过去就是过去了,谁也没法证明当时屏幕上显示的是什么。”
包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沈驰盯着虚空,眼神空洞。时光机……回到那天晚上……证明屏幕上显示的是什么……
沈驰的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发出单调的“笃、笃”声。突然,他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做风控律师这么多年,他有一个雷打不动的职业习惯——凡是涉及多方的跨国会议,为了防止日后推诿扯皮,他一定会做备份。
那天晚上……他和托管行开了一个长达四小时的线上尽调会。因为实在太困了,他怕漏掉细节,所以在会议软件上……
沈驰猛地抬起头,瞳孔剧烈收缩。 “老陈!电脑!”
他一把抓过陈从简带来的公文包,翻出自己刚领回来的笔记本电脑,手指颤抖地开机、联网。
“怎么了?你想到什么了?” 陈从简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
“会议软件……那个会议软件!” 沈驰语无伦次地念叨着,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输入账号,密码输错了一次,他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重新输入。
“那个软件有一个功能叫‘云录制’!它是自动上传第三方云端的,不经过律所的服务器,也不保存在本地硬盘!”
“顾言洲删光了所有邮件,格式化了硬盘,甚至粉碎了纸质文件……但他没有这个账号的密码!他根本不知道这个云端录像的存在!”
回车键敲下。登陆成功。
沈驰死死盯着屏幕,心脏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膛。鼠标滑向【历史会议记录】那一栏。
列表里,静静地躺着一个文件:良华项目最终核查会.mp4 状态:云端存储(有效期剩余3天)
“……老天爷。” 沈驰的声音都在发抖。他点开视频,直接把进度条拖动到了最后的屏幕共享环节。
高清画质下,那个致命的夜晚重现了。视频里,沈驰当时投屏展示的那张Excel底层资产表清晰可见,每一个数字都锐利如刀。
现金流覆盖率:125%。所有抵押物权属:清晰。
画面定格。这一帧画面,就是那台不可能存在的“时光机”。它证明了,在那个时间点,系统里的数据是完美的、真实的!
所有的“死无对证”,所有的“日志篡改”,在这个第三方云端铁证面前,瞬间土崩瓦解。
沈驰死死盯着屏幕,突然笑出了声。 “哈……”
那一笑,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了键盘上,溅起微小的水花。
沈驰一边笑一边哭,整个人像是崩溃了一样趴在桌子上,肩膀剧烈地耸动。
“有了这个,这案子翻定了。” 陈从简迅速做出判断,语气里难掩激动,“只要提交上去,就能证明顾言洲的口供是伪证,证明数据在当时是真实的。顾言洲不用死了!这个臭小子!”
陈从简看着他:“现在去公安局?”
“不。” 沈驰看了一眼手表,摇摇头,“现在去只有值班民警,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一个做不了主的人,风险太大。而且,光有视频不够,经侦那帮人会质疑视频的真伪。”
沈驰思考片刻,立即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张公证员。是我,沈驰。”
“对不起这么晚打扰你。我有一起涉及几十亿金额的特大刑事案件,需要立刻做电子数据证据保全。”
“对,现在。双倍公证费。我需要你带上执法记录仪和清洁电脑,半小时后到我的律所见。”
挂断电话,沈驰看向陈从简: “老陈,你现在回去写一下顾言洲的材料。”
“我们明天一天做好所有准备,后天早上八点半,我们在市局经侦支队门口见。”
沈驰第二天还抽空去见了顾言洲的父母。
开门的是顾父。老人像是瞬间老了十岁,鬓角全白了。见到沈驰,老人的眼底闪过一抹光,又很快黯淡下去。
“小沈……你出来了就好,出来了就好。”
沈驰嗓音嘶哑,他没敢把视频的事情说得太死,法律程序没走完前,他怕给老人不切实际的幻象:“叔叔,阿姨。案子……有眉目了。老陈已经接手了,我们找到了一些能证明言洲清白的线索……”
“真的?” 顾母从屋里跌跌撞撞地跑出来,她死死抓着沈驰的手,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浮木,“小沈,阿姨求求你,钱我们不要了,名声也不要了,你一定要把他救出来……”
他安抚着二老,说了一些关于案子的事情,两个老人止不住的流眼泪,不相信自己的孩子会犯这种错误。
顾母在一旁抹着眼泪插话道:“言洲出事前就很不对劲,突然说要卖房,还往我们账户里转了一大笔钱。他说让我们拿着养老,说以后万一他不在国内了,让我们别惦记。我们那时候以为他只是要出去,哪想到……哪想到他是犯了事情啊!”
沈驰的心像是被针扎一样疼。
“还有一件事。” 顾父拍了拍老伴的手背,转身走进书房。
片刻后,他抱出一个沉甸甸的黑丝绒盒子。
顾父长叹一声,把盒子递到沈驰面前:“密码我们不知道,也打不开。这盒子是他私人的,我们本来想听他的话晚点给你,但现在案子既然有了眉目,我们担心里面万一有对案子有用的东西……小沈,你拿去看看吧。”
沈驰接过盒子,手里触感冰冷、沉重,像是顾言洲那颗沉默而决绝的心。
他一个人回到家,颤抖着手输入了密码,密码很好猜,果然是他们赢下大学那场辩论赛的日期。
“咔哒”一声轻响,盒子弹开。
里面没有遗书,只有一份厚重的、装订精美的全英文文件,静静地躺在黑色的丝绒底座上。
借着昏暗的灯光,沈驰看清了封面上的那行烫金大字: 《The Irrevocable Trust Beneficiary Designation Form》(不可撤销信托受益人变更表)
沈驰呼吸一滞,手指僵硬地翻开文件。
委托人:Gu Yanzhou(顾言洲)。信托资产:顾言洲名下股票、以及原本属于他个人的全部合法现金流。
而在这份丰厚的资产清单最后,在“Sole Beneficiary(唯一受益人)”那一栏里,
赫然写着一个熟悉得让他心痛的名字:
Shen Chi(沈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