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中心里没有窗户,也没有时钟。只有头顶那盏刺眼的、不知昼夜的白炽灯,像一只永远不会闭上的白色眼球,死死盯着审讯椅上的人。
时间的概念在这里被刻意模糊了。沈驰只能通过换班警员疲惫的程度,来推测又是几个小时过去了。
“沈驰,还要我问第几遍?十几个亿的窟窿,你作为一个从业十年的资深律师,敢说自己一点没看出来?”
“那笔海外汇款的路径,是你设计的吧?”
轮番轰炸的审讯,即使有着再强大的逻辑防线,在被剥夺睡眠和高强度的精神施压下,也会出现裂痕。在这个与世隔绝的铁盒子里,极度的疲惫让沈驰开始产生幻觉。
他觉得顾言洲此时此刻一定在外面,也许正在想办法切割,也许和林晓落正坐在高档餐厅里,嘲笑着他这个替罪羊的愚蠢。
过了六天,审讯暂时结束,沈驰被转移到了看守所。这是他职业生涯中无数次来过的地方,只不过以前是坐在会见室的玻璃外,而这一次,他走进了铁门里。
推子推过头皮时发出刺耳的嗡鸣,象征着沈驰身上最后一丝名为“尊严”的体面被粗暴剥离。他换上了那件粗糙、甚至散发着陈年汗臭味的蓝色马甲。二十个人的大通铺,充斥着汗臭味和霉味。作为“经济案主谋”,他在里面备受排挤。
又挨过九天,这半个月里,没有任何人来看他。没有顾言洲,没有公司法务,甚至连一个受委托的律师都没有。
深夜,监室里鼾声如雷。沈驰蜷缩在冰冷的硬板床上,胃部因为长期的焦虑和失眠而剧烈痉挛。他捂着胃,在那一片漆黑中,突然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眼泪就顺着眼角流进耳朵里,冰凉刺骨。
顾言洲,你好狠啊。
第三十天,已然临近最后期限,如果检察院批准逮捕,沈驰就正式从“嫌疑人”变成了“罪犯”,等待他的将是漫长的起诉和判决。
门开了。进来的不是那个总是吼他的刑警,而是一个穿着检察官制服的人,手里拿着一张薄薄的纸。
“沈驰,我们再核对一遍。” 主审警官敲了敲桌子,眼神锐利,“关于良华资本底层资产的《补充法律意见书》,是你签的字,对吧?”
“是。” 沈驰声音沙哑,但回答得干脆。他挺直了脊背,像是在等待最后的宣判,“我是主办律师,尽调是我带队做的。所有的责任……”
“停。” 警官打断了他,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似乎带了一丝……怜悯?“我没问你责任。我问你,你在签署意见书之前,看到的’资产抵押率’数据,是从哪里来的?”
沈驰愣了一下。他以为对方会问他和良华资本的分赃细节,或者问他为什么跑去苏黎世。
“是从项目组的数据库里调取的。” 沈驰如实回答。
“是谁发给你的?”
“是……” 沈驰顿了顿。那个数据库的最终审核权限在顾言洲手里,他深吸一口气,试图模糊重点,“是项目组共享的。”
警官却似乎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而是低头翻了翻厚厚的案卷,那是沈驰从未见过的、早已被顾言洲“处理”过的证据链。
对方突然问了一个让沈驰摸不着头脑的问题: “沈律师,你在圈子里名气挺大。大家多说你严谨。那你当时就没发现,发到你邮箱里的那份评估报告,连公章的防伪码都是错的吗?”
“什么?” 沈驰愕然抬头,“不可能。我核对过……”
“行了。” 警官合上笔录本,看沈驰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被人卖了还在帮人数钱的傻子,“你的情况我们基本掌握了。”
沈驰心跳加速。掌握了?是要拘留了吗?他双手下意识地抓紧了审讯椅的扶手,指节泛白。他闭上眼,等待着那句“你被刑事拘留了”。
“咔哒。” 审讯室的铁门被打开。一名协警走进来,解开了固定沈驰手腕的挡板。
“沈驰,你可以走了。” 主审警官站起来,警官递给他的不是茶杯,而是一张《不予批准逮捕决定书》,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沈驰整个人僵在椅子上,因为长时间的紧绷,骤然的放松让他差点滑下去。他难以置信地睁开眼,耳边嗡嗡作响: “……什么?”
“我说,你可以走了。” 警官不耐烦地重复了一遍,“虽然字是你签的,但鉴于你对核心诈骗事实确实不知情,且主犯已经供述了欺瞒你的全过程。经检方研判,你不符合逮捕条件。签个字,出去吧。”
主犯?供述?欺瞒?这三个词像三记重锤,砸得沈驰头晕目眩。
“等一下!” 沈驰猛地站起来,因为起得太猛,眼前一阵发黑,他死死抓住桌角,“什么主犯?谁是主犯?谁欺瞒我?”
警官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仿佛在看一个笑话: “还能有谁?你们律所的主任,顾言洲啊。”
“他比你进来得还早。在你落地的前一天,他就带着所有的罪证来投案了。”
“连他是怎么截留真实数据、怎么给你发假邮件、怎么把你当枪使的证据都交齐了。啧,沈律师,亏你还是做法务的,被合伙人坑成这样都不知道?”
轰—— 沈驰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不是因为牢狱之灾,而是因为“真相”。
顾言洲自首了?顾言洲说是他坑了自己?这怎么可能?那些数据明明……
“不可能!我要见他!” 沈驰失控地想要冲过去,却被身后两名警察抓住。
“想见他?” 警官笑了一声,指了指隔壁那栋戒备森严的看守所大楼,“等开庭吧。或者是……等判决下来你去探监。”
“他现在可是重刑犯。”
……
如果说沈驰是在黑暗中等待未知的判决,那顾言洲则是清醒地看着自己一步步走向毁灭。
顾言洲坐在那把特制的审讯椅上,手脚都被固定在金属卡扣里。三十多天的高强度审讯,让他瘦脱了形,脸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
但他还得坚持下去,紧绷神经,扮演那个贪婪、冷血、唯利是图的主谋,不能有一丝一毫的破绽——因为他的任何一个犹豫,都可能让沈驰无法脱罪。
“顾言洲,这是最后一次核对口供。” 对面的经侦队长把一叠厚厚的笔录推到他面前,“你想清楚了。这份字一签,就是无期起步,甚至是死缓。你确定所有的操作都是你一人策划,沈驰完全不知情?”
“对,我确定。” 顾言洲说完,低下头,用那只戴着手铐的手,艰难地握住笔。
笔尖触碰到纸面的那一刻,他的心脏剧烈收缩了一下。
挺好的。恨总比爱容易放下。
“唰唰唰。” 顾言洲签下了那个曾经在无数并购案上签过、价值千金的名字。签完最后一笔,他像是被抽干了脊髓,整个人瘫软在椅背上。 “行了。”
他闭上眼,掩盖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泪光,语气疲惫至极,“都结束了。”
……
走出公安局大门时,深秋的正午阳光刺得沈驰眯起了眼。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夹杂着汽车尾气和尘埃的空气,肺叶因为久违的自由扩张而隐隐作痛。
回到家,推开门迎接他的是满室的死寂和一层薄薄的浮灰。
花洒被拧到最大,滚烫的热水兜头浇下,冲刷着这具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和缺乏日照而苍白消瘦的躯体。他近乎自虐地用力搓洗着每一寸皮肤,直到皮肤泛红、发烫,直到那股仿佛渗入骨髓的霉味和铁窗味彻底消失。
站在镜子前刮胡子时,沈驰看着镜中人。眼眶里布满了红血丝,那是长期失眠和刚刚哭过的痕迹。眼底有两片挥之不去的青黑,脸颊凹陷,眼神却亮得吓人,像是一把刚刚淬过火的刀。
他甚至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极其标准地扯了一下嘴角,练习了一个并没有温度的微笑。
转身走进衣帽间,他的手掠过那一排排整齐的衬衫。最终,他挑了一套剪裁最为考究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装。
白衬衫,袖扣,领带。每一个步骤都严丝合缝,每一个褶皱都被抚平。
当他系上最后一颗扣子,勒紧领带的那一刻,那种属于顶级律师的压迫感重新回到了这具躯壳里。
落魄的哭啼者不会被人尊重,更没有办法解决任何事情。
如果顾言洲想用一身囚服来换他的清白,那他就必须穿上这身最体面的铠甲,亲手把顾言洲从地狱里拽回来。
沈驰拿起桌上已经充好电的手机。
屏幕亮起,无数条未接来电和微信消息疯狂跳出,但他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拨通了律所行政总监的电话。
声音冷淡,不带一丝颤抖: “是我。告诉我,顾言洲的辩护律师是谁。”
“那个,沈律……” 行政总监的声音在电话那头支支吾吾,像是怕惊扰了一头正在休眠的猛兽,“顾律的辩护人,是……是区法援中心的肖律师。”
沈驰握着手机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出青白:“你说什么?法务部没给他请人?还是他家里没动静?”
“都请了!顾律的父母昨天带着京城最好的合伙人去申请会见,结果连门都没进去。” 总监的声音里带着哭腔,“顾律签了书面声明,拒绝委托任何私人律师,只接受法院指派的法律援助。”
挂断电话,沈驰站在落地窗前,四肢百骸都在发痛。
他也是律师,他太懂这要把戏意味着什么了。
如果是没钱请律师,那是落魄;但顾言洲是有意为之。在这个行业里,法律援助律师通常背负着巨大的案源压力,面对顾言洲这种涉案金额巨大、主犯供认不讳、且一心求死的案子,最常规的操作就是走“认罪认罚”程序。
他们不会有精力去死磕几万条后台数据,不会去质疑当事人的口供逻辑,只会按照当事人的意愿,在这个既定的“有罪剧本”上,走个过场,争取一个所谓的“坦白从宽”。
顾言洲不仅是在揽罪,他是在从源头上掐断所有可能翻案的变数。他怕顶级律师看出破绽,怕有人在这个完美的谎言上凿开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