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几乎是踉跄着冲到洗手间,用冷水泼了一把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如果是经侦介入,那么身为律所主任的顾言洲,绝对是第一个被约谈或者被通知配合调查的人。按照常理,顾言洲应该在第一时间疯了一样联系他,商量对策,或者让他赶紧回国处理。
可翻开两人的微信对话框,最新的消息还停留在很多天前顾言洲那句不痛不痒的“回国注意安全”。
这不对劲。太不对劲了。顾言洲不是那种遇到危机就当鸵鸟的人,绝不会像这样,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除非……顾言洲早就知道了。
沈驰看着镜子里自己毫无血色的脸,拨通了那个号码。
“嘟……嘟……嘟……”
听筒里传来的忙音,单调、机械,像是一把迟钝的锯子,一下下锯在沈驰紧绷的神经上。
听证会刚一散场,沈驰连寒暄都顾不上,几乎是一路狂奔回酒店。他连大衣都来不及脱,便扑向书桌掀开电脑,颤抖着手指飞快敲击键盘,强行切入律所内网。
【系统提示:您的账号权限已被冻结,请联系管理员。】
沈驰愣了一下。他是高级合伙人,拥有最高级别的查阅权限,怎么会被冻结?他以为是网络波动,刷新,重试。
【权限冻结。】
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笼罩了他。他立刻打电话给国内的项目助理小张。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小张的声音支支吾吾,像是虚脱了一样:“沈、沈律……”
“为什么锁我权限?” 沈驰开门见山,“我要查良华的底稿,现在就要。”
“沈律,那个……” 小张似乎快哭了,“顾律昨天下了死命令,封存良华项目组所有资料,任何人不得调阅。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说!”
“而且昨天早上来了好多警察,说是良华涉嫌诈骗……。”
手机从掌心滑落,砸在酒店厚重的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沈驰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良华诈骗。警察上门。而顾言洲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通知他,而是锁了他的权限,封存了底稿。
这算什么?这是在保护证据?
还是在……毁灭证据?
沈驰捡起手机,手指冰凉。
他不需要别人来告诉他发生了什么。顾言洲已经无声地宣告了一场背叛。
凌晨三点,言驰律所的合伙人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得有些呛人。
顾言洲瘫坐在那把沈驰坐过的真皮转椅上,领带早就被扯下来扔在地上,衬衫扣子崩开了两颗,露出的锁骨深陷。他整整应付了经侦支队和证监会十六个小时的高强度问询,嗓子像是吞了一把碎玻璃,连呼吸都带着破损。
桌上的手机突然在死寂中剧烈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沈驰”。
顾言洲深吸一口气,用颤抖的大拇指狠狠按下了接听键,然后迅速把手机贴在耳边,屏住呼吸。
电话两头,是死一样的沉默。只有电流的沙沙声,连接着海市的深夜和苏黎世的傍晚。
过了许久,听筒里传来沈驰的声音。
“给我一个解释,顾言洲。”
那一瞬间,顾言洲的心脏像是被一根生锈的钢针狠狠刺穿。他闭上眼,眼角渗出生理性的泪水,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机身。
他睁开眼,掐灭了烟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冷得像冰:“沈驰,大家都是成年人了。”
“我也是没有办法。”
“大家都好自为之吧。”
电话挂着很久,沈驰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
“嘟——” 世界终于清静了。
顾言洲脱力般地滑坐在地上。
……
这是沈驰人生中最漫长、也是最黑暗的一趟旅程。
十个小时的飞行,像是一场没有尽头的凌迟。
飞机轰鸣着降落,轮胎摩擦地面的剧烈震动,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沈驰的胸口。 “女士们先生们,飞机已经停稳……” 广播声还未落,舱门开启。
两个穿着便衣的男人和两名身穿制服的民警,像四堵黑色的墙,已经在舱门口严阵以待。他们神色肃穆,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舱内,精准地锁定了正准备起身的沈驰。
“沈驰?” 为首的便衣警察上前一步,亮出了警官证和传唤单,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的空气凝固,“跟我们走一趟。”
沈驰没有任何反抗,甚至连表情都没有一丝波动。他只是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干涩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没有走常规的廊桥,也没有排队过海关。他被夹在四名警察中间,直接从停机坪的特批通道带离。周围不知情的头等舱乘客投来好奇、探究甚至鄙夷的目光。那些目光像是一根根带刺的荆棘,刮过沈驰的自尊。
身后是再也回不去的自由,前方是顾言洲亲手为他编织的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