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洲死了。
死在这个偏远的小县城里。
没人预料到一年前那个履历完美,被业内众星捧月的律政精英,会以这样没有尊严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县城的殡仪馆常年浸泡在一种发霉的湿气里,地下一层的水磨石地面泛着层洗不净的暗油光,天花板上几根老化的灯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投下神经质的白光。
地下一层一整面墙的冷冻柜泛着森冷的不锈钢光泽,像超市里存放冻肉的货架,顾言洲的尸体就蜷缩在其中一个逼仄狭窄的铁皮抽屉里,被贴上了一个冷冰冰的编号。
渐近的脚步声打破这里的死寂,中年工作人员穿着一件松垮的深蓝色工装走入停尸间,站到编号“049”的柜门前,核对了一下夹板上的单据,又漫不经心地问了一遍:“顾言洲,男,35岁,高空坠楼。是这个吧?”
他身旁的沈驰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
中年男人不再废话,伸手握住柜门上的把手,用力向下一压——“咔哒”,那个沉重的铁皮抽屉被拉了出来。
他示意沈驰退后,然后熟练地把一辆不锈钢推车踢到抽屉边,双手抓尸袋两端的把手,发力一拽,顾言洲的黄色尸袋重重地落在推车的金属台面上,发出沉闷的回声。
男人喘了口气,摘下一只手套塞进兜里,拉开着尸袋头部的一截拉链道: “自己看吧,确认完快点签字。”
沈驰看着黄布下隆起的轮廓,顾言洲左腿的位置呈现出一个奇怪的、人类绝对做不到的角度。
他颤抖着捏住了那枚冰凉的金属拉链,拉链咬合齿裂开的声音被无限放大,尸袋的开口张开,露出一张他既熟悉又完全陌生的脸。
顾言洲整个面部像充了气一样浮肿,五官被挤压得变了形,面色呈现出青紫与灰败交织的颜色,双鼻孔和耳朵里都塞着棉球,突兀地堵在那里,好像他是个破损后正在维修的物件。
那个生前连衬衫袖扣都要精挑细选的顾言洲,头发永远干净一丝不苟的顾言洲……
沈驰的胃部猛地抽搐了一下,整个人愣住许久,抬手去抚摸顾言洲的脸,指尖触碰到的肌肤早就没有了弹性,传回冻硬的死肉般的触感,真真切切地告诉他面前的人已经死了。
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沈驰“砰”的一声跪下,膝盖重重地砸在坚硬湿冷的水磨石地面上。
他死死抓着冰冷的铁皮车沿,手指几乎要嵌进金属里,在这个阴暗发霉的地下室里,发出了一声不像人类的哀嚎,之后断断续续的呜咽,每一声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硬生生呕出来的血块。
旁边的工作人员见惯了生死,也还是叹了一口气。
飘在空中的顾言洲沉默地看着这一切,灵魂像是被无数把钝刀同时切割。
他死后意识却没有完全消散,和尸体一起被困在停尸间里,以为会等来他的父母,可没想到来的是早就和他一拍两散的沈驰。
自己到底是从哪一步开始错了?
是他一意孤行气走沈驰、律所分家,还是非要和客户对赌那个巨额并购案,导致巨额索赔,又或者是他最后为了还债,疯魔一般加高杠杆去买客户推荐的所谓内幕股票?
顾言洲想抱一抱地上的男人,但手掌毫无阻碍地穿透了沈驰颤抖的肩膀,不给他留任何道歉的机会,灵魂剧烈的痛楚无法排解,最终化作两行粘稠猩红的血泪蜿蜒而下,滴落在地面却留不下任何痕迹。
“对不起沈驰,我对不起你们。”
“如果能重来……如果当初……”
时空忽然停滞,沈驰的哭声、冷柜压缩机的嗡鸣,在这一秒戛然而止。
一行幽蓝色的代码,像是划破黑暗的闪电,在顾言洲眼前骤然亮起:
【检测到宿主强烈悔恨值。】
【系统,正在接入……】
须臾间,幽蓝代码炸裂成漫天光带,化作巨大的量子光茧将他层层吞没。
顾言洲感受灵魂被暴戾地抽离,世界在视网膜上寸寸崩塌,意识在撕裂般的拖拽中沉入虚无。
再睁眼时,眼前只有惨白的天花板,耳边的轰鸣被窗外沉闷的雷声取代,顾言洲僵硬地躺在床上,冷汗浸透了脊背的衣料。他大口喘息着,瞳孔因无法对焦而剧烈震颤,分不清眼前这昏暗的房间,究竟是现实,还是另一场梦境的开端。
脑海里响起一道毫无起伏的器械人声。
【世界线已回档。警告:本次生命为“有偿预支”。】
【你有一年时间,去解决你在上一次生命中所发生的“爱而不得”困境。若失败,系统将撤回重置,执行永久抹杀。】
【生命倒计时:365天 00时 00分 00秒】
【当前数值:5/100】
顾言洲撑着手臂缓缓坐起,神志恍惚,这都是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