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胸膛开始有了起伏,虽然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着。
他在活着、呼吸着。
他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只是脸色异常苍白,眉头微微蹙着。
楼弦终于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江凌意的脸颊,确认那温热的触感。
“咳咳、呃——”
“……!!”
听到江凌意口中吐出声音的瞬间,楼弦再也无法抑制冲动,伏在了他的身体上,将耳朵贴近胸口,反复确认这心跳声并非幻觉。
“楼弦?怎么——”
江凌意缓缓睁开眼睛,花了几秒才对准焦距。
“呜、咕……啊啊啊啊啊啊!!!”
紧接着,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从他喉咙里爆发出来。
他整个人像虾米一样猛地蜷缩起来,双手死死抱住头部和腹部,仿佛正在承受着凌迟般的剧痛。冷汗瞬间浸透了他刚刚复原的衣物,额上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江凌意!”
楼弦瞬间反应过来。
身体的创伤可以被大阵能量修复,但死亡降临前那一刹那所承受的极致痛苦、骨骼粉碎内脏破裂的恐怖感知,却并没有消失,而是被完完整整地保留了下来,在他意识复苏的瞬间,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的神经。
“痛……好痛……救我……楼弦……”
江凌意无意识地嘶喊着,泪水混合着冷汗滚滚而下,身体因为剧痛而不受控制地痉挛抽搐。
楼弦立刻将他紧紧搂入怀中,冰凉的手掌覆上他汗湿的额头和脊背。
“没事了,没事了……看着我,江凌意,看着我!”
楼弦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急切与慌乱,他捧住江凌意痛苦扭曲的脸,强迫那涣散的瞳孔与自己对视,“我就在这里……把那些痛楚交给我,忘掉它吧,我帮你删掉它……”
他不愿江凌意被濒死的绝望所折磨。
江凌意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一股力气,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他依旧痛得浑身发抖,眼神却分外坚定。
“不、不要……!”他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别删……痛……我记得……飞头蛮撞上去……无面者缠住他……人偶师……大家……都在……”
那些妖魔员工们,明知不敌,明知会受伤,却依然为了他这一个人类而拼尽全力。
他不想忘记这份痛楚,因为这份痛楚里,包裹着那些真挚的心意。那也是他无可比拟的珍贵回忆。
其他人都还在忍受着疼痛,他身为店长,应该以身作则,不能从楼弦的温柔中逃避职责。
看着江凌意眼中那份近乎固执的坚持,楼弦的心脏像是被什么柔软又尖锐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好……那就不删。”楼弦将颤抖不止的江凌意更紧地拥入怀中,“我就在这里陪着你,痛的话,就抓紧我吧。”
不知过了多久,江凌意不再挣扎,虽然身体依旧因为残余的痛苦而阵阵轻颤,但呼吸逐渐从狂乱变得轻缓。
周围,其他受伤的员工们也在大阵能量滋养下陆续恢复。
他们看着相拥的两人,谁都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默默地开始清理更外围的废墟,检查幻境受损情况,并将那个依旧昏迷的倒霉路人搬到店外的沙发上。
在经历差点失去的悲恸绝望、与失而复得的喜悦后,楼弦的内心再度被巨大的自责愧疚席卷。
最近,他频繁接收到来自原世界的天理召唤,他必须沉入深层梦境,才能抵抗这种干扰……
如果他更加强大,能够无视这种干扰;如果他能更敏锐地警戒,及时察觉到罗宿的降临;如果他刚才能再快一点点赶到……
江凌意或许根本不必经历这种痛苦。
天理并非具体的人,而是类似世界本身的东西。
因为楼弦代表着天理中“暴食”那部分的性质,所以他的缺失,就像把磁铁切出去了一部分,大小磁块之间始终保持着吸引力。
但现如今,他已经不想再回到原来的世界去,这无法抵御的召唤让他感到不安和烦躁。
眼下发生了这么多事,店铺刚刚走上正轨,江凌意又刚从生死危机中生还,他不能再说出这种事给大家添乱……
“对不起……”他贴着江凌意汗湿的鬓角,喃喃低语,“是我的错……我又没能保护好你……”
江凌意似乎听到了,又似乎没有。他只是在楼弦的怀抱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放松下来,最终精疲力尽地陷入了真正的昏睡。
江凌意是被楼弦带回家的。他睡得很沉,中间几乎没醒过,只是偶尔在梦中会因为残留的神经痛而蹙眉轻哼,这时楼弦会轻轻拍抚他的背脊,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亲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