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第二天下午,江凌意才在自家卧室熟悉的床上醒来。明明感觉身体轻飘飘的,但活动四肢的时候却像灌了铅一样无比沉重。
他慢慢坐起身,楼弦不在房间里,侧耳倾听了一会儿,外面也没穿来什么动静,看来他不在家。
他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板上时微微晃了晃,扶住床头柜才站稳。
走进浴室,打开灯,温热的水流从花洒倾泻而下。水汽氤氲,逐渐模糊了镜面。
江凌意闭着眼,任由热水冲刷过身体,试图洗去那份萦绕不去的虚弱感。
他讨厌这样没有生病却病恹恹的自己,稍一回忆昨天的事,那种濒临死亡的痛苦便会再度攫住他的大脑,但他逼迫自己去直视那份痛苦。
他只是个人类(虽然严格意义上来说,会复活也不算人类了),但是他在异世界的那群妖魔鬼怪面前就像玻璃一样脆弱,他必须承认客观因素上的力量差异。
但是,他并不认为身为人类就什么都做不到。
他抹了把脸上的水,下意识地侧身去拿沐浴露。就在转身的瞬间,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镜子。
皮肤上没有任何外伤或内伤,根本看不出曾经被钢筋水泥砸得不成人形,就像是做了个无比逼真的梦。
然而,他的动作猛地顿住。
水流依旧哗哗作响,蒸汽弥漫。
他的腰上逐渐浮现出黑色的纹路,像是某种渗入皮肤的刺青。
一股寒意从他的脊椎窜起,他立刻关掉淋浴头,不顾身体还没擦干,凑到镜前仔细查看。
那片纹路在腰上绕了细细的一圈,仿佛活物般微微扭动。他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除了有点阴冷之外,没什么特别的不适感。
他见过好几次这种纹路——在罗宿附身的人身上。
这到底是什么时候弄上的……
一个更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
江凌意缓缓抬起头,看向面前被水汽模糊的镜子。他伸手,用力抹开一片清晰。
镜中映出他苍白的脸,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额前,眼神还带着惊疑未定。
然后,他看到镜中自己的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那是一个他绝不会做出的表情,充满了恶毒的嘲弄,以及一种近乎愉悦的疯狂。
【惊喜吗?人类。】
一个陌生而熟悉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他花了几秒,才认出是改变了声线的自己。
镜中的影像对他露出一个狞笑。
江凌意僵立在弥漫的水汽中,浑身冰冷。
罗宿根本没有离开。
他舍弃了那个路人宿主,真正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他。
他发现江凌意还会复活之后,趁着所有人心乱如麻、大阵能量波动的时机,将自己的部分意识与诅咒,如同附骨之疽,潜进了江凌意的体内。
他现在就在这里。在他自己的身体里。
那家伙用着他的声音,说着不属于他的话语。
就像有一双透明的手,强行拉扯着他的神经与肌肉,牵动他露出不属于自己的表情。
“滚出去……”江凌意从喉咙里挤出沙哑的声音,他死死盯着镜中那双眼睛,试图夺回身体的控制权。
【滚出去?】罗宿嗤笑。
【我还没开始玩呢,你的身体很温暖,充满人类的生命力……】
也许是江凌意的错觉,他在说到人类的时候,流露出些许怀念和嫉妒。
嗯?他难道不是人类吗?
【每当你想起楼弦,我都能感受到你因为他心跳加速的悸动……真是令人作呕。】
“你……”
江凌意还想说什么,但罗宿并未给他这个机会。
【你的身体现在是我的了!】
江凌意眼前猛地一黑,感觉自己的意识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推搡着,挤向某个黑暗的角落,而另一个冰冷、充满恨意的意识则迅速占据了主导。
然后,“江凌意”的身体动了。
起初动作还有些僵硬,像是不太熟悉这具新躯壳,但很快便流畅起来,甚至带着一种超乎常人的敏捷。他猛地拉开浴室门,赤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水珠从发梢和身体滴落,在地面留下蜿蜒的湿痕。
他的目标明确地直奔厨房。
江凌意被挤在意识的角落,像是被困在透明玻璃箱里,他能看到一切、听到一切、能闻到空气中残留的冷气,但他无法发出任何指令,无法让哪怕一根手指听从自己的指挥。
罗宿要用他的身体做什么?
“江凌意”冲进厨房,一眼就看到刀具架上的那把厨刀。
【不!不!停下!】
江凌意在意识深处疯狂呐喊、寻找无边黑暗的出路,四处乱撞,却毫无效果。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握住了刀柄,将锋利的刀尖缓缓调转,对准了左胸心脏的位置。
他的嘴角咧开一个巨大而扭曲的笑容,手臂肌肉绷紧,眼看就要狠狠刺下!
【不——!!!】
江凌意集中了所有的意志,爆发出全部的精神力量。
他感到身体的动作顿时僵住,握刀的手剧烈颤抖起来,刀尖在胸前几厘米处晃动,时而逼近,时而后退,仿佛自己和自己正在拔河。
看来罗宿的附身并不是百分之百控制了他,还有机会!
“放手……你这……怪物!”江凌意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字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