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却摆了摆手,目光最终落在身着嫁衣的楚灵身上,声音温和:“这里没有父皇。今天,我只是一个平凡的,希望女儿能幸福的父亲。我作为皇帝,没有办法公开祝福你们,甚至必须装作不知。可作为一位普通的父亲,只要我的孩子觉得幸福,就比什么都好!”
楚灵愣在原地,她看着一步步走向自己的父亲,看着他眼中那些她从未见过的愧疚与慈爱。皇帝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有些犹豫,最终还是轻轻地将她拥入怀中。楚灵的身体先是僵硬,随即慢慢放松下来,她没有躲开,反而抬起手臂,也环住了父亲,将脸埋在他肩头,呢喃了一声:“爹…”
楚沁望着眼前这完全出乎意料的一幕,视线瞬间模糊了。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她连忙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她从没想过父皇会接受,更没想过他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那一日在大殿上,他冰冷地说出“死了干净”时,她以为从此父女情分已绝,再不会将他当作父亲看待…
也许吧,也许他确实害了自己的兄弟,抢了他们的孩子,也许他一生做了许多无法原谅的坏事,也许在不久的将来,她们注定会站在对立的两端,兵戎相见。可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由父亲主宰、曾让她感到窒息的天下里,在这个她以为早已没有任何温情希望的皇权之巅,也曾确确实实,存在过一些关于父亲的、短暂而真实的美好回忆。
皇帝留了下来,和大家一起喝了简单的酒,吃了两块点心,真心实意地祝福两个孩子能永远平安喜乐。他临走前,轻轻抚了抚楚灵的头发,声音带着无尽的感慨:“灵儿一直都很聪明,一直都是爹的骄傲!对不起,爹有很多很多地方,都做得不好…”
送走了皇帝,屋子里有片刻的沉寂。方才那真挚温情的气氛尚未散去,但现实的阴云已重新笼罩心头。楚承安也难得地红了眼眶,泪水无声滑落,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
可楚沁明白,楚承安的眼泪,不仅仅是为方才那难得一见的父女温情,更是为了不久之后,那无法回避的的搏杀。
皇帝已暗中布局,准备悄无声息地处理掉太子和楚承朝。他打算暗中逼迫太子谋反,再命楚承朝前去平定,最后将两个儿子一同囚禁。如此一箭双雕,便能将这两个在朝野眼中颇有份量,且身负前朝血脉疑云的余孽干净利落地抹去。
楚承安通过自己的渠道窥知了父皇的谋划,决定先下手为强。他计划趁着两位兄长出事、朝廷注意力转移的间隙,骤然发动宫变,一举夺位,将父皇软禁。随后,再寻机弑父,并将弑君之罪嫁祸给皇后。如此一来,他既能登上皇位,又能让母亲成为太后,永享富贵。
他将谋划只告诉了母亲,却万万没有想到,母亲转身便告知了她的盟友。萧妃当初与皇后结盟,便已许诺助皇后成为太后,为了维持联盟的稳固与诚信,这亲手弑君的风险只能由她来承担。计划中,事成之后,楚承安会力保母亲,送她前往风鸣寺清修。而一旦将来楚承安有变,比如他突然又如之前那般转变心性不受控制,那么弑母的罪名,就将成为悬在他头顶的又一柄利剑,是多加一道掌控他的筹码。
此刻,楚承安对母亲的算计一无所知。他像幼时那样,依偎在母亲怀中,带着依赖,低声诉说着自己的担忧,仿佛又变回了那个需要母亲庇护指引的安安公主。
楚沁觉得视线再次模糊起来,她不知道萧妃和皇帝之间,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情感。萧妃曾说过,初入宫时不得宠,心里难过,觉得人生没了价值;后来得了宠,看着其她姐妹伤心,自己心中亦不好受。没过多久便病重,去了风鸣寺。可回来之后,一切照旧。父皇也曾多次独宠她,引得六宫幽怨。在这座扭曲畸形的宫廷里,任何最初或许纯粹的情感,最终都会被权力与生存的欲望浸泡得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息。
若是没有这后宫,没有这令人发指的皇权,楚稷或许只是一个沉迷技艺的平凡工匠,守着他烧制的瓷娃娃,偶尔对它们说说话;萧秋河在清静的寺院里读经、沉思,眉眼慈悲而宁静;孟西望纵马驰骋在边塞,实现她“收取关山五十州”的壮志;薛逢笑埋首书海,写下流传后世的诗文与;慕青则在西南的竹楼里,做出各式各样香甜暖心的点心,分给往来的族人…每个姑娘,都该有自己的出路,自己的幸福。
在那样一个地方,或许那位叫萧秋河的师太,会在某个春日推开窗,看见一位眼中有执念的过路人。那匠人路过她的窗前,犹豫片刻,默默将一个小小的瓷娃娃放在窗台上,低头匆匆离去。萧秋河拾起那瓷娃娃,看着那人远去的,笨拙的背影,只是慈悲地微微一笑,云淡风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