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楼主比陆月钊想象的还要聪明得多,他不仅出示了伪造的书信,更将慕妃的“病逝”直接嫁祸给皇帝对前朝余孽的清算,言辞恳切,悲愤交加。
楚承朝看着愚蠢,却比想象中清醒。他并未轻信,反而警惕地将楼主斥走。可楼主早已安插了探子在他府中,并故意散播他与四大楼来往的消息。楚承朝至今没有明确表态,却已深陷流言漩涡。
楼主同样去见了太子,太子反而蠢钝得多,听闻自己可能是前朝血脉,又惊又怕,慌忙去找皇后想办法,他能力有限,一直依靠皇后谋划,很信任母亲。皇后从不是省油的灯,她生怕这流言影响自身地位与陆家,竟对太子直言:“你本就不是本宫亲生” ,转头又悄悄向皇帝密报,说太子恐怕听信谗言,有了不该有的心思,自己为了陛下、为了社稷,可以大义灭亲。
而皇帝确实没有生育能力。他或许本身就有隐疾,但皇后早年也动过手脚,只是皇帝自己不知。这件事,知情者只有一人:长乐公主。这主意当年就是长乐公主出的,她要让哥哥断子绝孙,如此,自己或许就有机会问鼎那至高之位。
长乐公主听到宫中关于前朝血脉的风声,主动找到皇后商议。她说皇帝经此一事,必然对皇后、对她都生出猜忌,若太子真的坐实谋反,她们谁都逃不脱干系。不如找个机会,把皇帝抹去,换个皇子当傀儡。长乐当年在下药事件中,故意留下了一些指向皇后的破绽,只为有朝一日能牵制这位嫂嫂。如今,这破绽派上了用场。皇后被迫成为长乐公主的棋子,同意了事成之后立楚灵、楚沁为帝的计划。
皇后由此亲自对太子下了最后一剂猛药,坐实了他叶氏子的身份,并暗示皇帝绝不会放过他。太子在恐惧的煎熬下,终于开始暗中准备,伺机谋反。他还找到了楚承朝,但楚承朝觉得此事动摇国本,皇帝暂时不会下手,要是真的下手就是动了自己的根,只会偷偷清理,但就算如此还是有一线生机,如果贸然谋反,那便没有半分生机,劝弟弟从长计议。皇后没想到这头以前以为的蠢猪竟然聪明至此,主动向皇帝投诚,愿意未来一直留在皇帝眼皮子底下。不过,他没有想到,皇帝都快要没了,更何况是他。
楚沁听完了事情经过,沉默了许久,才长长叹了口气:“咱们这是入了她们的套,她们建南朝,不是要灭楚国吗?”
楚灵摇了摇头:“姐姐,这是件好事。不是乱世,女人怎么可能出头?你怎么可能用正当的途径成为皇帝?而且,就算我们通过种种方式真的成了,在一个男人视女人为附庸的天下,很快又会被男人取代。只有在女人的天下,才有我们真正的位置。楚国能保有一席之地就好,就算没有南朝,也会有北朝、东朝…这天下各国,英雌并起,才好合力掀了这片天!”
楚沁陷入了沉默,她之前还在想,就算建了那么多山庄,训练了那么多女子,最后又能如何呢?难道就可以靠正面武力撼动那些经营了千年的势力吗?她的想法太过于幼稚,陆月钊、长乐公主、皇后、楚灵的谋划,才是实实在在、能在当前规则下搅动风云的办法。在自己羽翼未丰的时候,只能先借力打力。
可是,就这样混沌地跟着别人的谋划走,真的不会在最后沦为被利用、被抛弃的棋子吗?
萧惟宁站在一旁,率先问出了这个问题。
楚灵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决绝:“因为我们自己有价值。楚国这烂摊子,将来需要有人收拾,需要能打仗、能安民的人。长乐公主和我们的最终目标,在女子为帝这一点上,暂时一致。姐姐,你放心,我暂时不让你直接参与这些谋划,也是想让我们走两条路。一条从上,借她们的势,搅乱局面;一条从下,扎扎实实建我们的梧桐山庄、江湖杂事司。你不能脏了手,若是她们事败被发现,我亡,你存。我们,总有机会。”
楚沁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原来,这就是改变的代价。她从未想过退缩,但也从未把一切想得如此惨烈。牺牲的,不仅仅是自己的,也可能包括身边的所有人。
她很想抓住楚灵的手,说“我不想让你牺牲”,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怎么可能后退?从她们看清这世界低矮天空的那一刻起,后退,就是万丈深渊。她们如何甘心回到一切的原点,变回那个命运寄托在父兄手上,随时可能失去一切、连自己都保不住的所谓“公主”?
乱世将至,只有不断提升自己的价值,才有可能走到最后。身边的人,或许会一个接一个倒下,自己也可能根本看不到烽火燃尽旧天地的那一日。
可人生就是如此。不想在泥泞中挣扎沉沦,就只有尽力一搏,哪怕失去一切。
她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平静下来:“我明白了。我可以接受任何谋划,我不在意什么君子之风,那都是狗屁。以后遇到什么事,我们先商量,你不用担心我还像以前那样意气用事。只要可以赢,过程、结果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打碎这片天。”
她顿了顿,低声道:“我们原本就在狗洞,而不是墙头。我到今天才真的明白,我到底在哪里。”
一只手轻轻握住了她攥紧的拳头,楚沁低头,对上萧惟宁清澈却坚毅的目光。她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紧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