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惟宁很认真地点了点头:“那是当然。我在家就经常四处找书看,偷偷出入哥哥的书房。我发现了好多男人和男人的小册子,他们好像还挺喜欢那种多人,或者观赏自己喜欢的人和别人一起的。总之,和女子爱看的那些才子佳人、痴心守候的册子完全不一样。我觉得,要是真打算和这些男人相处,哪怕是利用他们,也得先看看他们脑袋里到底是怎么想的、私下里是什么模样,才不至于让自己受到伤害,不至于做那些醒不来的梦。不过,我在一本快被翻烂的书上看到哥哥把那两个小人的脸画成了他和大哥哥的!”
她的语气太平静,内容却太惊悚。楚沁急忙摆手:“打住打住!你这孩子倒是真不见外…”
楚灵却像发现了宝藏,立刻挤开楚沁,凑到萧惟宁面前,眼睛发亮地东问西问,显然对大小萧奇怪的关系以及萧君祈的私人收藏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三个人没在太子寝宫下多停留,很快沿着另一条岔路,走到了另一个出口。这里连接的是太子府中一处较为偏僻的宫殿,楚灵按照约定的暗号,在门上有节奏地敲了几下。很快,里面传来轻微的机括转动声,暗门被从内拉开一道缝隙。
她们鱼贯而出,这是一间陈设简单却不失雅致的偏殿,屋子里只有两个女子。
一位站在靠外的地方,手搭在剑柄上,警惕地留意着门外动静。她一身利落的劲装,身姿挺拔,正是那位江湖侠客浅浅。
楚灵曾简单提过,浅浅一次在市井书摊看书时,偶遇了微服出游的太子。太子向来对各种类型的女子都有兴趣,见到这般与众不同的江湖侠女,自然上前搭讪。浅浅见识的人少,起初以为对方只是个颇有风度的富贵公子,两人几番接触,渐生情愫,直到后来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她为情所困,跟着太子进了府,却连正式名分都没有。浅浅武功高强,对太子也算有情,并不愿就此离开。而太子府对她背后的门派而言,也算一个不错的情报来源和潜在庇护,故而她便这样尴尬地留了下来。
另一位女子站在近处窗边,逆着窗外微弱的天光。她看起来怀着身孕,肤色是一种缺乏血色的苍白,却更衬得一张脸柔美精致,仿佛笼着一层朦胧的月光。她的声音也温婉动听,像山涧清泉,正是陆月钊。
楚沁以往都是远远瞥见这位传说中的嫂嫂,从未如此近距离打量过。此刻看清,不由脱口而出:“嫂嫂,你也太好看了,是我见过最美的人!太子哥哥和你在一起,怎么还会去找别人呀!” 她心直口快,一点也没意识到这话在此时此地有多么不合时宜。
楚灵在一旁偷偷拉她的袖子,陆月钊却只是微微垂下眼帘,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恰到好处的,带着羞怯与谦逊的红晕:“没有没有,妹妹过誉了。” 轻轻巧巧,递了个台阶。
楚沁很无奈,她并不觉得这需要谦虚:“这有啥好谦虚的?你就是好看呀!太子真的很恶心!” 她撇撇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我才不管你们宅院里那些斗来斗去的规矩呢。要我说,女人之间也不用为这些无聊的事情争,怎么争,太子都会找新女人的!争赢了今天,还有明天,累不累?”
站在门边的浅浅听了这话,不但没有生气,反而转过身,凑了过来,脸上露出开朗甚至有些豪爽的笑容:“公主真是难得的痛快人!这里啊,就没几个痛快人!”
楚沁看着她英气勃勃的脸,不由得叹了口气,真心实意道:“你这么有能力,怎么还困在这里?我看…也不全是因为爱他吧?”
浅浅眼中的开朗瞬间蒙上了一层复杂的惆怅,她无意识地用手指摩挲着剑柄上的纹路,低声道:“那你说错了。我是真的爱他,所以我现在也真的恨他。但我不会因此去怪其他女人,是他一开始骗了我,隐瞒了身份,我要让他也尝到后果!”
楚灵见气氛铺垫得差不多了,便走上前,开始更详细地介绍情况。原来,陆月钊果然不是一般人。她找上太子,根本就不是因为喜欢,而是有着更大的谋划。她自幼聪慧,却因出身处处陆允初一头。她从小就不甘心,凭什么姐姐的命运就注定比自己好?后来年岁渐长,她看得更透:从姐姐手里争那点蝇头小利算什么?和那些男人手中掌握的巨大利益相比,这点东西简直不值一提。她的目标不再是从其他女人手里榨取,而是要直接到男人掌控的权力中心来逛逛。
她开始有计划地为自己谋划出路,光找个有出息的男人嫁了有什么用?丈夫的权势地位带来的好处于她随时可能收回,关键是怎么把这些东西抢过来,变成自己的。她盯上了这天下最高的位置,要不是姑姑已经在宫里,她甚至想自己想办法挤进去。不过,退而求其次,太子妃乃至未来的皇后之位,也足够她施展。她四处打听太子的喜好,知道他好美色,便精心设计,利用进宫的机会,与太子偶遇,说一些暧昧又恰到好处的话,还谎称自己身患重病、命不久矣,激起太子的怜惜与征服欲,果然成功引太子入了套。其实当时根本没有孩子,她这么聪明的人,当然会给自己留足后路,但还是故意宣称。
她心知姑姑陆皇后和大母长乐公主正在为陆允初的婚事烦恼,她们都喜欢陆允初,觉得那孩子心眼实在,到了太子府恐怕要受欺负,不舍得自己的宝贝跳火坑。陆月钊看准时机,站了出来,想出了一个绝妙法子。她知道这两个女人都非池中之物,各有野心。皇后姑姑想的是振兴陆家,而太子并非她亲生,她未必没有别的想法。陆月钊便对皇后暗示,将来未尝不能想办法垂帘听政,甚至把太子弄下去,扶植更听话的。姐姐陆允初太傻了,走不到那一步。此举,正合皇后下怀。
她又同时找到长乐公主。长乐公主表面与世无争,实则内心极有野心,年少时就曾幻想过争夺皇位,因此才特意选了武将驸马。但这么多年过去,谋划无果,一直郁郁不得志。陆月钊对公主说,她可以暗中支持两位公主。长乐公主本就因自身经历对女子命运有深刻体悟,近年来愈发坚定女子必须掌握自身命运的想法,但又舍不得自己唯一的女儿陆允初卷入腥风血雨。陆月钊的提议,正好击中她的心思。
在这两个有野心的女人夹缝之中,陆月钊左右逢源,巧妙周旋。而她最终对两边透露的、能将她们暂时捆绑在一起的“共同目标”是:想办法扶持两位公主。
楚沁听得一阵头晕目眩,那个看起来刻板严肃的皇后和总是笑眯眯享受富贵的姑母长乐公主,私下里竟都是这么有野心的人物?这天下,有能力、有手段的人也太多了吧!而且,陆月钊这家伙,就这么自作主张,把她们姐妹俩绑上这架危险的战车了?
楚灵介绍完了大致情况,语气依旧冷静:“我们自然感谢三位记挂,但这件事牵扯太大,还需从长计议。”
一直安静听着的萧惟宁,忽然看向陆月钊,发问道:“这些都是私下的密谈,空口无凭,做不得数,你们别想用这些话把两位公主拉下水。两位公主锦衣玉食,地位尊崇,未必需要你们这些阴谋算计。倒是你,陆姑娘。你在太子府待得好好的,以你的手段和心计,前景也不会差。将来太子登基,你至少是个妃嫔。怎的,不去做你的好夫人、好母亲,是还有比这更大的利益可图吗?”
从方才到现在,陆月钊除了最初那句谦辞,一直静静听着,手指轻轻抚过小腹,脸上始终挂着那种恰到好处的的微笑,仿佛楚灵和萧惟宁谈论的这些惊心动魄的谋划,都与她无关。
直到萧惟宁问出这句话,她才终于有了明显的动作。她缓缓起身,走到萧惟宁身边,伸出手,温柔地摸了摸萧惟宁的头发:“真是个聪明的孩子~这个世界上啊,确实有比做夫人、做母亲大得多的利益,就得看你们的眼睛,能不能看到了。”
她微微弯腰,与萧惟宁平视,那双温柔如水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笑意:“目光短浅的人,只能想到一时一地的得失,靠着男人施舍的那点可怜的宠爱沾沾自喜,真是鼠目寸光。我要的可远不止于此呢。”
她走回桌边,慢条斯理地坐下,取出一本纸张泛黄的古书。她将书册摊在桌上,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极狂野有力的字迹。
“你们怎么知道,从古至今就一定是男人的天下?” 她抬起眼,笑意盈盈,“我说不是,它就不是。我说那些开疆拓土的圣贤、著书立说的先哲,全是女人,你有什么确凿的、无法反驳的证据来证明她们是男人?这一切,都是可以被后人涂抹的。父系血脉?!哈哈,多么脆弱的东西!说断…不就断了么…”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楚沁和楚灵一眼:“皇子公主们的血脉传闻,想必你们也听到过一些?这一切,都不过是我小时候胡思乱想的小把戏。我一直在想,如果皇帝所有的孩子都不是他的,会怎么样呢?如果这件事被天下所有人深信不疑,会不会格外好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