扰得肥猫不胜其烦,勉强睁开一条眼缝,不满地“喵”了一声,见少女睡得沉,终究还是无奈地重新阖上了眼。
*
绿轿悄然停驻在山坳小院门前。
少女悠悠转醒,眼眸还带着初醒的迷蒙。她低头哄着怀里死活不肯下地的黑猫,手敷衍地顺着它油光水滑的背毛:
“好啦好啦,祖宗别怕,有姐姐在呢,里头那人,吃不了你。”
兽类敏锐的直觉让黑猫在瞥见院内那抹身影的瞬间便浑身炸毛!
它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充满恐惧的呜咽,死命将肥硕的身体往少女怀里钻,恨不得缩成一团看不见的肉球。
——那白衣少年身上散发出的、与生俱来的凛冽杀伐之气,对生灵而言,是刻入骨髓的恐怖威压。
“行了行了,你这肥猫快把我胳膊压断了,装什么小可怜!”
少女哭笑不得,拍了拍它圆滚滚的脑袋,终究狠不下心硬拽,只得轻声细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转过去,看着他。”
这轻柔的语调落在黑猫耳中,却让它脊背上的毛瞬间根根倒竖!
它哀鸣一声,终究不敢违逆,以极其缓慢的速度,颤巍巍地、极其勉强地睁开了乌溜溜的猫眼。
院子里,那神仙玉貌的少年披散着墨缎般的长发,只着宽松的白色软缎中衣,慵懒地躺在竹椅上,仿佛只是在晒太阳小憩。
听到门口的动静,他缓缓睁开眼,眸底一片清冷。
而当那道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炸毛的黑猫,最终落在抱着猫的绿裙少女身上时,那冰凉的眼底,瞬间如同投入了星火,骤然亮了起来。
“你的猫?”
他刚睡醒的嗓音带着一丝沙哑,目光却像黏在了少女脸上,半分都没分给那只瑟瑟发抖的肥猫,仿佛经历的不是几日的分离,而是暌违已久的重逢。
“嗯,我养的猫祖宗,胆子小得很,好像特别怕三太子您呢。”
少女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怂猫,轻笑一声,抱着它走进院子,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安抚着它紧绷的脊背。
哪吒的目光淡淡掠过那只拼命往少女怀里钻的黑影,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忽然问道:
“什么时候养的猫?你把猫也带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和隐隐的期盼,“以后,是要久住了吗?”
少女像是没听见后半句,只低头专注地哄着猫,唇边笑意盈盈,只答了前问:
“在碧游宫时捡的。也不知祖上是哪里的笨猫,在灵气那么足的地方养了十年,还是半点灵窍不开,整日就知道躲懒贪玩。”
她手下用力揉了揉猫头,半是宠溺半是笑骂,
“窝里横的本事倒大,撒泼打滚样样精通,对外嘛……就只剩下闭眼装死的胆量了!”
见她只顾着那肥猫,对自己后面的问话恍若未闻,哪吒心头掠过一丝微妙的堵闷。他站起身,朝她走近。温软的嗓音里带上了一点似恼似叹的意味:
“你又这样,不想答便装听不懂。这次说好只去三天,为何迟了两日?”
心思被戳破,绿裙少女终于舍得抬眼。一双水灵灵的眸子含着狡黠笑意,迎上他走近的身影:
“三太子,”
她声音清脆,带着点戏谑,
“虽说我眼下是没打算取你性命了。但敢问一句,您这位阶下囚,是以什么身份来质问我行踪呢?”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眼波流转,“莫非是这同困一隅的囚徒与看守,日久,生出了什么不该有的情分?”
少年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竟放声大笑起来!
那笑容灿烂夺目,如同久病之人忽逢仙丹妙药,枯木逢春,从内而外焕发出惊人的光彩与生机。
“你——不打算杀我了?!”
他紧盯着她的眼睛,眸光炽烈得如同燃烧的星辰,带着难以置信的巨大狂喜,
“什么时候开始的?从什么时候起,你改了主意?”
他仿佛没听见她后面的调侃,全部的注意力都凝聚在那句“没打算杀你”上,目光甚至贪婪地扫过她耳垂上那对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的、沉甸甸的金圈。
“为什么?”他追问,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探寻,生怕惊碎了这来之不易的幻梦,
“为什么不杀我了?既如此,你如何向教内交代?又为何……还要将我困在此地?”
绿裙少女被他这不管不顾、只抓住一点甜头就欣喜若狂的模样气笑了,发间翠绿的丝带随着她的动作冷艳轻晃。
“三太子,我看你是真被我关出癔症了。”她无奈地摇头叹息,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看来确是我对你不住。”
她抱着猫,绿裙翩然走到他面前,微微仰头,声音轻柔得像叹息,却又带着清醒的告诫:
“莫要考验我的良心。若哪一日我又翻脸无情,重提杀念……那你今日这一场空欢喜,岂不成了天大的笑话?”
她真心实意地劝着,深知自己骨子里的喜怒无常与翻脸无情。
然而,那少年仿佛只捕捉到了“没打算杀你”这唯一的讯号。其余的话语,于他而言不过是过耳清风。
他的笑意滟滟生辉,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病愈重生般的纯粹喜悦。
这份喜悦之下,深藏着他与生俱来的、近乎傲慢的自信——仿佛婴芙给予的这份“生路”,并非恩赐,而是理所当然。
是他与她之间,那旁人无法企及的、命定的纠缠与偏爱中,本该有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