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听见的却仍然听见了。
首座上老龙王刚听见那句话时,气得浑身发颤,面上龙筋突起猛跳。一言不发,他用力按了按眉心,用一种奇异复杂的眼神环视了宝座下一圈蠢蠢欲动的龙子们。
他们年轻气盛,养护得干干净净的麟毛上都闪着森森寒光,一个个爪利牙毒,哪里受的了这等恶气?
“我能忍,你们便不能忍了么?”
“三百童男女绝了陈塘关的后,替女娲娘娘立下伐纣大功,尔等勿要因小不忍坏了大业!”
老龙王说着甚至笑起来,卷曲的龙须下咧开嘴,牙口森白。
“为父今天教诸儿们一个道理,学懂了,可前程奔四海,仙途通九天。”
什么道理?
学好了能仙途通天?!
齐齐吸了一口气,座下九只龙,俯视着老龙王,那一个个战战兢兢又兴奋不安的模样,极大取悦了他们的父亲。
老龙王露出一个慈祥的表情,“就像我贵为龙王,他今日让我受辱,我仍要看着玉虚宫面子不能动他。那么娘娘呢?她不曾受辱吗?她想做什么却是她这个身份不能做的,而那个背负骂名冒险替她做了这件事的人,娘娘会忘记吗?”
他声音循循善诱,开阔又温淡。
他说完了,要站起来去处理这件事。
龙王的训诫极其宝贵,足以让龙子们回思几百年。
因为龙王总是不必亲自说话的,此刻,龟丞相便游了上来,在他耳边密语。
“李靖此刻在总兵府等您,我们东海要出面安抚他吗?”老龟沙哑的声音问。
老龙王有些疲惫,方才一口气说了太多话,不知道那群孽子听进去没有。他从不自诩慈父,那么多龙子龙孙,他哪有空一个一个管教?
道理只说一遍,剩下靠龙命。
临走前,龙子们要跪谢父恩。
老龙王站起来,只见座下龙子们俯身下去,掩藏着眼下或瑟缩或狠辣或激动的神色。一条条漂亮鳞光的龙身匍匐在地上,亲近又讨好地扭动。
龙子们的眼睛,对老龙王来说,就是一颗颗华丽剔透的玻璃,总是无趣地一眼看透。
或绿或蓝的玻璃眼睛们在说话:
“父王!交给我吧,龙宫的未来交给我,东海交给我!我都听懂了!我比哥哥弟弟们都要听话,更合您的意啊!”
他敢么?
剩下一千一万年高寿,无涯东海。
安敢交给他的蠢货儿子们?
老龙王叹了口气,终于看向龟相道:
“去见李靖吧。”
“比我这群不成器的儿子,他算运气好。”
“竟生了个好儿子。”
语罢,东海内龙王化身一闪而空,龟相紧随其后,两道一金一绿的光芒消失。
*
哪吒忽见一道绿光闪过,一个绿色宽袖的白发背绿壳老儒生上了岸。
“阐教灵珠子,你为何要杀我龙宫的夜叉呢?”绿壳老儒生气势汹汹来质问哪吒。
“你们龙王不降雨,还想派个马屁精糊弄我,小爷想杀久杀了。”
红绫美少年桀骜不驯看向他,手握着紫尖枪,似乎随时准备把这个老王八也捅下水。
“哼,小子无礼!”
龟相撩起宽大华贵的绿色袖子,露出一只苍老带着许多黄斑老痕的手。
“听我一句劝、灵珠子。”
他的手轻轻合上了夜叉不瞑目的眼睛,是要带走夜叉冷去的尸身。
“你父亲李靖已经答应献上三百童男女,他才是陈塘关能做主的人,你何必和我们过不去?”龟相说话慢慢吞吞,带着老人特有的语调。
哪吒一听李靖名字却怒,挑起枪就要刺来!
“老王八、没完没了了!”
“死了夜叉还不够、要我再拿你陪葬?逼那老泥鳅给我陈塘关降雨!”红绫少年枪尖擦过龟相闪躲过去的龟甲。
极厚、极实、极硬。
“你倒是有备而来!那小爷刚好拿你磨枪!”□□穿不进,哪吒非但不慌不怒,反而兴奋着。
美少年眸子里的火光愈烧愈旺,他见猎心喜。
总算有个能在他枪下过招的废物了。
龟相累的气喘吁吁,几次险些丧命。哪吒却被勾起了兴致,一把锋亮的枪舞得杀气腾腾,穿壳挂肚,让龟相左支右绌。
“三…三太子。别打了,东海没人是你对手。”
龟相在数次生死挑逗后悻悻然认输。
哪吒本可以杀他,却故意戏弄他老朽,急得他满头大汗,乱发飞散,华丽的绿色官袍衣不蔽体。
“老朽认输了,你再动手,不仁德。”龟相求饶道。
哪吒脸上也微微出汗,雌雄莫辨的美少年双目含怒,面上轻红薄汗。
“东海?四海加起来也没人是我的对手。”他语气平淡夸耀着。
少年一枪挑起龟相的绿官袍,把他高高挑起来。
让绿壳面朝着天上那轮焦灼的太阳,往下是昏黑海水,海浪层层叠叠涌来,褪去,发抖叫嚣着。
“老泥鳅有没有告诉你,你要是也输了,他打算怎么办?”少年唇红齿白,好心问道。
一个不满意,即将准备着让老王八变成第二个夜叉。
“我家主上想和陈塘关重修旧好!三日后不祭童男女,请三太子过龙宫一叙,备下重宴美酒候您。”
龟相再不敢拿乔,他极快地一口气说完了。心惊胆战,脖颈下凉意终于一空。
那话的尾音又带着尖锐的恶意。
“我家主上盛情一片、为了东海和陈塘关情意修好,三太子可敢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