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压抑着怒气,显然想到了尚在病中的母亲。
“若非是我母亲,你以为你还焉有命在吗?”
他冷笑一声,想起来李靖曾经将他满身骨头打断丢出家门的往事。自那一天,哪吒再无父亲。
李靖离开总兵府去清点三百人头了。
三天之后,李靖就要给龙王上供了,此事无可挽回,他绝不会受这孽子妖言惑众影响。
*
哪吒看向师妹,师妹又在算卦。
岐灵在地上焦灼地摆着七八个卦盘,算错了就狠狠扔出去,再拿新的来算。
此局无解:三百童男女她不知道还能怎么救!
岐灵急得上火,长了满嘴燎泡,再一次痛恨师父只教了她算卦。
算卦算卦!算出来却不能改命!
“别算了。”红绫美少年走向她,取走了她手里的卦盘。“眼睛还要不要,灵气也不是这么消耗的?”
“大不了、我去杀了龙王。”他轻描淡写。
一语煞人!
岐灵这才从满地卦盘中抬头,惊疑看向哪吒。
不可否认,她血液中的激腾的焦灼被哪吒要杀龙王的那句话,说得无比慰贴。
“师父要我看着你不惹祸。”小师妹冷着脸说。
“龙王造孽,我已写信给师父,玉虚宫如今也知道了,何须你来冒这个险?”
岐灵嘴上不认可,心里暗暗与哪吒那份暴烈感同身受。若她有哪吒的本事,她杀也杀得!
但是哪吒死劫将至,她如何敢让他冒险?少女不动声色地瞟了正替她收拾着卦盘的红绫少年。
他低眉敛目,冷着脸捡拾被她丢开的卦盘。“再丢这么远,就不帮你捡了。”
“我又不是你养的狗。”少年冷哼着。
岐灵干干抿唇,嘴里发疼,焦灼地全是燎泡。
“我可以自己捡。”
“你老老实实和我等师父他们来,定不教那三百童男女出事。”她话虽这么说,心里也没底。
信要飞三天到乾元山,师父见信,要去找玉虚宫商量,商量得如何暂不说,且等他们商量完赶来时,怕是龙王都吃完打个饱嗝。
红绫美少年看穿了她,轻声道:“你自己都不信,要我信?玉虚宫那帮神仙愿意为了这群庶民得罪东海么?”
岐灵低下头,假装算卦。她没有反对。便是默认。
“你何必杀龙王,打到他怕,要他降雨就是。”
小师妹如师父所愿,“老老实实”劝着她的杀星师兄。
“他敢不服?我就生吃龙肉。”
红绫少年听懂了师妹的话,轻柔摸着她的头发,入手冰凉细腻,和他的灼热心肝将将贴合。
岐灵听得心惊肉跳,浑身血液惶恐又热烈地燃烧着。恼了,要从他手里抽出自己的头发。
冰凉的乌发被少年人炽热的掌心缠住,抽不开。
*
墙壁上火烛暗淡,周遭阴森冰冷,兵士们无声跟在后面。
李靖来到关押孩童的地牢。
他解下官帽,让兵士捧着。
自己一步步走过去,认这些孩子的脸。
他心里突然想起来一件旧事,似乎某年某月,他骑在黑马上进城,携孽子归陈塘时。
有许多鲜衣孩童捧着花玩闹,捧到了他眼前,“李将军!”“不,那是总兵!”“李总兵回来了!”他们炫耀地看着同伴,为一个称呼纠结。
孩童小心翼翼地捧来了花,那花不雅。是山里野花,孩子们捡来玩的,杂草也未去,丝毫比不上总兵府的花。
“献总兵!”被他们推出来的孩子忐忑不安地看向李靖,眼神干净期盼。他其实没说错,就是总兵,不是将军。
但他没接。
因为那只是一次普通的回途,他没立功,没杀敌,如何敢接?
他总是顾虑重重,新皇登基,他李靖无功,还被人称作陈塘关的土皇帝。
日夜难安啊!
地牢里的烛火猛然一炸,发出噼啪的声音,李靖从回忆里清醒了。
“你叫什么名字?”
他问着铁栏后面的孩子,他们躲在一团,不肯走出来。
他听见孩子们低声说。
“他是李将军?还是李总兵?”这是小一点的孩子们在问同伴。
“不要告诉他,爹娘说,是他无德才引来龙王…”
大一点的孩子记事了,想起家里的父母忿忿不平道。
李靖淡声道:
“我是李靖,我不问名字了,我就来看看你们。”
他努力记住这群惧怕,厌恨,好奇他的孩子。一张张陌生又熟悉的面孔从眼前滑过。
其中有一个突然叫住他。缩在角落的孩童皱着眉,困苦地开口:“李总兵,你还记得我吗?我给你送过花。”
李靖抬起头,看向那张童真没有怨恨的脸。官帽已摘,如罪人般头发散落,银丝几缕。
“我会记得你们。”他语气冷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