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衣的盐民在收盐,着甲的官兵在巡逻,长袍的道婆在海地上做法跳大神舞,一群你追我赶的布衣小童被各家大人们拖着回家,要挨一顿硬饭。
红绫少年站在石礁上静静看着那群人,目光深长。歧灵不知道师兄看到了什么,但是他此刻是宁静的,就像身后那摊平静的海。
“师兄,这里人人都叫你三太子,为什么?”她想起来那群孩子的叫法,忍不住发笑。
哪吒冷哼一声,骂道:“李靖是土皇帝,我不就是三太子?所以李靖不许他们这么叫,听见要军法伺候。”
一句话说错了军法伺候!
“李将军不是阐教人吗?他这么拥护人间的帝辛?”歧灵听得心下一跳,按耐住问。她隐隐感到有些事情和她预料的不一样。
红绫少年却疑心看向师妹,问道:“你是怎么了,也听说玉虚宫他们私下传的那些话?”他一语道破歧灵的言下之意。
玉虚宫先前有传言说,帝辛侮辱了女娲娘娘,引来女娲娘娘大怒,要让阐教讨伐帝辛。这就是阐教众人说的“大业”中的前事。
连最不理人间事的仙门都传言沸沸,民间早已反声四起。各地诸侯都在观摩着局势站队,生怕站错了对翌日脑袋搬家。没想到这陈塘关李靖,竟还是个忠君的。
红绫少年牵起她的手,皱眉道:“手怎么这么凉?”
歧灵定定看向哪吒,她忽然心生恐惧,手脚冰凉地站在海地上,只觉得远处的浪潮只差一下就要朝他们这打来了。
“师兄,我怕。”少女第一次在哪吒面前言明自己的恐惧。
哪吒一怔。
双手从她后背穿过,轻搂着,哄道:“陈塘关离朝歌这么远,战火烧不过来的。”
红绫少年按着少女的头贴在自己胸前,手指穿插着她冰凉柔软的乌发,承诺道:“真有那一天,我也不会让你有事。”
他忽觉少女更紧得搂住了他。
“没人能让我有事,只是你,我担心你。”她不安的把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
“这里是陈塘关”红绫美少年脸上神情镇定,骄慢扬了扬手上坚硬的金镯,“我看着呢,你放心。”他头一次像个总兵府里的三少爷一样向她保证。
身后海浪阴沉沉,天色黑压压,海连着天。汹涌的海水吞没着少年少女的声音。鱼不安地潜在水下,近日连渔民都抱怨打不着什么鱼了。
*
水下东海龙宫。
颗颗硕大的夜明珠装饰着水晶琉璃宝宫,虾兵蟹将们跪在阶下伺候着,龙宫正歌舞升平。蚌女们披着五光十色的鲛纱跳舞,身姿柔软,向一杯杯贝器里盛满鲜红酒液。
十几个太子们都很满意。首位上老龙王的眉头却皱下。
“是哪里的舞?以前不曾见过。”东海老龙王问。
“回王上,是人间学来的舞,是咱们龙宫的人上了岸去看上面的人学来的。”龟相邀功道。
贝器的酒杯摔在了台阶上!是老龙王的酒杯。
蚌女们和虾兵蟹将们吓得瑟瑟发抖,磕头告罪。
告什么罪呢?他们也不知道,只是一味的磕头,脑袋都破了个大口。原先叫好的太子们无一人敢开口替他们求饶,品着酒看热闹的是得宠太子,低头下去的是无宠太子。
整个龙宫三六九等,如水晶琉璃宫殿上倒影的龙影一样清清楚楚。
老龙王沉声道:“尔等死罪。”
便顷刻有蛇吏游上来缠住蚌女们的身体,拖下去,长长一条消失在殿内。
歌舞的声音清理了。
龙宫骤然寂静。
老龙王忽然开口:“你们那几个不成器的兄弟现在在玉虚宫给人当苦役,你们坐享龙宫,当着太子,在这饮酒奏乐,饮人的酒,奏人的乐,如今连人的舞也学来了,我看倒和你们那几个兄弟一样不成器。”
他声音平静,众龙子却不安。
“玉虚宫何以如此对我家子嗣?!”
没龙敢答他的话。
“你们不愤怒吗?”他平和的眼神环视一眼所有的龙子,他们都低下了头,攥紧了爪,龙眼发红。
老龙王便自己答了。
“龙宫势弱!你们这些做太子的不该愤怒吗?”他想起来这么多年和玉虚宫打交道受到的无数冷遇,想起来每次去天庭,水族都沉默站在最后面。
“如今就是机会。”天生万物有仁,这可不止是阐教,截教那群臭道士的登天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