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深和谢斐然将因肩伤失去行动能力的楚旻生牢牢捆缚,从他贴身衣物中搜出吉普车钥匙。谢斐然去车库将车发动至前院,林砚深则转身去通知其他人。
众人聚集在客厅时仍有些恍惚,接连的死亡与猜忌已耗尽了他们的心力。但当听到“可以离开了”这五个字时,茫然的神色迅速被一种近乎本能的、劫后余生的急切取代。没有人追问细节,没有人质疑楚旻生的去向,此刻离开这座吞噬了人命的古宅,比任何真相都更重要。
林砚深靠在吉普车旁,看着他们匆匆往返搬运行李。午后稀薄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映得他侧脸有些模糊的慵懒。
黄毛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走过来,脸上带着终于放松下来的憨笑,语气轻快地问:“林哥,咱们怎么突然能走了?是楚哥……找到钥匙了吗?”他下意识用了过去的敬称,似乎还未完全适应这两日天翻地覆的转变。
“差不多吧。”林砚深双手插在兜里,目光投向远处阴郁的古宅轮廓,声音里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散漫,“被打了一顿,就什么都‘想’起来了。”
黄毛“噗嗤”笑出声,只当他是说笑:“这玩笑可有点冷啊林哥……”话音未落,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谢斐然推着一辆园丁用的旧平板车从屋后转出,车上用不知哪里找来的旧毯子盖着个人形的轮廓。随着距离拉近,毯子边缘露出一缕熟悉的头发和半边苍白的脸——正是楚旻生。他双目紧闭,肩头衣物有深色污渍,显然处于昏迷状态。
黄毛倒抽一口凉气,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背包带子,声音发颤:“这、这是在玩什么游戏吗?楚哥他怎么了?”
“没什么,”谢斐然将推车停在车尾,动作利落地检查了一下束缚是否牢固,语气平静无波,“他就是睡着了。”说罢,他单手便将昏迷的楚旻生提起,稳妥地安置在后备箱内有限的空间里。
黄毛僵在原地,脸色白了又白,嘴唇翕动着还想说什么。这时,小洁抱着一只小行李箱快步走近,看似不经意地撞了一下他的胳膊。
“别愣着,还有东西要搬。”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擦肩而过时,她压低了嗓音,语速极快地对黄毛说:“接下来他们做什么你都别多问,看见什么也当作没看见,听懂没有?”
“可是楚……”黄毛下意识想反驳。
“能离开这里才是现在唯一重要的事。”小洁打断他,回头瞥了一眼正在关后备箱的谢斐然和事不关己般的林砚深,眼中闪过一丝黄毛看不懂的复杂情绪,那里面有后怕,也有决断,“不止你一个人看见,但谁出声了吗?长点脑子。”她想起清晨楼梯口林砚深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脊背又掠过一丝寒意,再次低声强调,“记住我的话,想要平安回去,就管好眼睛和嘴巴。”
黄毛张了张嘴,看着小洁严肃乃至有些苍白的脸,又看了看周围沉默忙碌、刻意回避视线的江铭等人,最终把所有的疑问和不适都咽了回去,闷闷地点了下头,转身跟着小洁去搬最后的行李。
离开的希望像一剂强心针,让所有人的动作都变得异常迅速。不到二十分钟,人员和简单的行李都已塞进吉普车。谢斐然驾驶,林砚深坐在副驾,其余人挤在后座。引擎发出粗哑的轰鸣,车子颠簸着碾过碎石路,驶离庭院。
没有人回头。
那座青灰色、盘踞在山坳里的别墅,在车轮扬起的尘土中渐渐缩小、模糊,最终被蜿蜒的山路和丛生的林木彻底吞没,如同一个缓缓合上的、充满噩梦的匣子。
车子向着来路,向着有信号、有灯火、有规则的世界,疾驰而去。将血腥、阴谋、以及那座古宅里所有不可言说的秘密,远远地抛在了身后沉寂的山影之中。
车子在崎岖山路上颠簸了近两小时,前方终于出现了简陋的检查站栏杆,以及数名早已等候在此的身影。车灯划过,照亮了他们深色的制服与沉静的面容。
谢斐然神色未变,仿佛早有预料。他平稳地将车停下,独自开门走下。林砚深坐在副驾驶座,透过沾染灰尘的车窗,安静地看着谢斐然走向为首之人,出示证件,低声交谈。距离不远不近,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见对方肃然点头,随后两人简短地握了握手。
随后,那一行人便朝吉普车走来。脚步声在寂静的山路上显得格外清晰。谢斐然回到车边,屈指敲了敲林砚深一侧的车窗玻璃,声音平稳:“都下车吧,是警察。”
林砚深推门下车,山间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后座的几人面面相觑,也依言陆续下车,沉默地站在一旁,脸上带着疲惫与如释重负的茫然。
几名警员径直走向车尾,打开后备箱,动作专业地将仍处于昏迷状态的楚旻生移出,安置进一旁待命的警车中。谢斐然向众人,尤其是面露不安的黄毛和小洁,简短解释道:“我确实是因调查徐先生而来,但核心任务是追查一起关联的国际走私案。楚旻生是重要嫌疑人,而所谓的‘奥黛拉之泪’,是案件中的关键线索之一。”
他的解释清晰而官方,没有过多细节,却足以给这几日的惊惶画上一个看似合理的句号。众人默然听着,无人追问。
随后,他们被分别带往附近的临时办公点进行笔录。过程例行公事,问询简洁。在经历了古宅中的生死猜忌后,面对秩序世界的例行程序,反而让人感到一种畸形的安心。
完成手续后,天色已近黄昏。站在路边临时划出的停车区域,远处城市的轮廓在暮色中依稀可见。谢斐然走到林砚深身旁。
“你觉得,”谢斐然目视前方,声音不高,“那颗宝石,真的从未存在过吗?”他顿了顿,侧头看向林砚深,“楚旻生昏迷前反复嘶吼,坚称他亲眼见过宝石的光芒。”
林砚深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仰头,天际最后一缕霞光落在他浅色的瞳孔里,映出些许流转的、难以捉摸的光晕。片刻后,他唇角微扬,反问道:“你觉得呢,谢警官?”
他转过脸,直面谢斐然,那笑意加深了些,带着惯有的、似乎总能看透什么的慵懒:“我们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的人。更何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