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依次踏入，空气越来越冷，湿度在逐渐增加，石壁上凝结着水珠。终于到了尽头，眼前是一个比栖云岭更加巨大和古老的空间。

圆形的穹顶镶嵌着无数失去光泽的宝石，暗淡地反射着下方唯一的光源，一个由玉石和金属构筑而成的法阵。层层嵌套，闪烁着暗沉的金、赤、黑、白四色光芒，阵法中央是一面悬浮在半空中的残缺铜镜虚影。

镜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痕，镜面内光影流转，隐约可见山川河岳，众生百态，却又都笼罩在一层挥之不去的灰败中。镜影周围，悬浮着两个碎片光团。

镜影的下方，白云观主盘膝坐着。

“你来了。”白云观主没有睁眼，“带着钥匙，带着碎片，来赴这最后的约吗？”

“为什么？”沈昼冷声，“为什么是她？又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白云观主重复着，嘴角扯出一个弧度，“为了赎罪，为了，晚会一个连我自己都无法原谅的错误。”

他的目光望向沈昼：“沈昼，你以为七百年前，是我选中了你？不，是你自己，带着必死的决心和足以撼动镜规的执念，闯入了这里。我，只是顺势而为，给了你一个选择，也给我自己一个机会。”

“什么意思？”沈昼握紧了手里的刀。

“这面镜子。”白云观主指向头顶的虚影，“他曾映照诸天，执掌部分轮回秩序，是维护阴阳平衡的至宝。因一场大劫而受损崩碎，镜灵也随之分裂消散。我，曾是它的守护者。”

他的声音带着追忆的飘渺：“很多很多年前，我犯了一个错，一个足以导致镜灵彻底消散、阴阳永远失衡的大错。为了弥补，我以自身为代价，强行保住了镜子最核心的一块碎片和一丝残灵，和我自身的一部分灵魂绑定，沉入此地，以地脉阴气和漫长时光温养。”

他的目光转向苏晚星：“钥匙的计划，并非我一人所想，而是那残存镜灵的本能。我们需要一个纯净、坚韧，与这镜子有缘的灵魂，作为重新聚合碎片的引子和容器。苏晚星，你的前世，恰好在那时出现。你和沈昼之间的情谊和执念，正是最完美的引子。”

“所以，那场大火，是你...”

“不。”白云观主摇头，“火是命定。但你们的相遇相知相爱，都在我们的掌握之中。”

“你做这些，只是想复活镜灵？不可能！道貌岸然！”纪星反应过来。

白云观主嗤笑，缓缓吐出一句话：“我的道侣，因我之错，魂飞魄散。只有这面镜子，或许还记得她的一缕气息。”

“为了挽回一人，便要牺牲无数人吗？晚星二十九世的苦难，那些被炼成怨骨的亡魂，那些因碎片而起的悲剧。他们的命，就不是命吗？”

“没关系，我是罪人，就让我来当这罪人。”白云观主的声音充满疲惫，“七百年来，我早已半人半鬼，罪孽深重。今日，无论成败，我都将魂飞魄散。但没关系。”

白云观主看向苏晚星，眼神中流露出哀求：“孩子，对不起，将你卷入这场轮回，承受这么多痛苦，是老夫亏欠你。但现在，就差最后一步了。只要你帮助我，作为钥匙，我会燃烧自己，催动镜子最后的力量。之后，阿沅会回来，你的轮回也将终结，你们都会重新开始。”

“那些因为你的计划受苦的亡魂呢？她们的公道呢？”纪星质问。

白云观主沉默片刻：“镜灵若能重聚，或可送他们往生。但魂飞魄散者，我也无能为力。此乃我之原罪，万死难赎。”

“好一个万死难赎。”沈昼踏前，“你的悔恨是你的，你的罪孽也是你的。你没有权利，用无辜者的命运来为你的错误买单。更遑论，你所谓的挽回，不过是自欺欺人！魂飞魄散，痕迹全无，纵然镜子通天之力，又岂能无中生有？”

“不试试，又怎知不能？！”白云观主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癫狂，整个法阵轰鸣作响。

“阻止他！”沈昼直扑白云观主，手中短刀直指其眉心。

苏晚星将手中的竹杖用力插入地面，双手结印，掌心的印记爆发出白色强光。

“孩子，你还在反抗？”白云观主不可置信，他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心神和阵法力量，压制苏晚星的干扰。

纪星也没有犹豫，将守屋人的木牌按在心口，全部的心神和力量注入手中的匕首，跟随沈昼之后，刺向法阵的节点。

金光、白光、赤金流光，与法阵的四色光芒疯狂碰撞，轰鸣声、爆裂声不绝于耳，穹顶的宝石簌簌落下。

沈昼的刀锋与白云观主周身的灰色光盾激烈对撞，金光和灰气互相侵蚀。虽然以一敌三，白云观主七百多年积累的力量和阵法，让他依旧占据上风。他枯瘦的手指连连点出，一道道灰色的光束射向三人，逼迫大家不断闪避，难以近其身。

“没用的！你们阻止不了！”白云观主发出狂吼，喷出一口血，融入周身光盾和上方镜影之中。

霎时间，镜影光芒暴涨，两片碎片剧烈震颤。整个法阵的力量也被催动到极致，四周开始浮现出无数痛苦扭曲的魂影，发出无声的哀嚎。

沈昼眼中厉色一闪，竟不闪不避，硬生生用左肩撞碎了一道灰色光束，任凭炸开一片血雾，整个人借势冲到白云观主身前。手中短刀刀尖直指白云观主胸口，那里是他与镜影连接最紧密的核心点。

同时，他另一只手猛地将白纸灯笼，狠狠砸在了镜子虚影上。灯笼炸开金色火焰，瞬间席卷了整个镜影。

“不！！！”白云观主发出凄厉的惨叫，他周身的光盾在金光照耀下消散，胸口与镜影的连接点，被沈昼再次狠狠刺入。

“咔嚓”，破碎的声音从镜影内部传来，镜子表面的裂痕瞬间扩大。

苏晚星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暂时切断了两块碎片和镜影的联系。

白云观主的身体，开始逐渐化为灰色的尘埃。在彻底消散前，最后看了一眼碎裂的镜影，看了一眼苏晚星，又看了眼沈昼，解脱：“终究...还是...失败了...对不起...阿沅。”

最后一点尘埃，随风而逝。

沈昼跪在地上大口喘息，左肩伤口彻底崩裂。苏晚星瘫软在地，竹杖滚落一旁，手中紧紧攥着两块碎片。纪星也坐倒在地，浑身酸痛。

结束了。

七百三十四年的守护，二十九世的轮回，疯狂而悲壮的阴谋，无数的牺牲与眼泪，在这一刻，画上了句号。

镜灵薇能重聚，白云观主魂飞魄散，钥匙的宿命被强行打断，苏晚星找回了部分本源，轮回诅咒理论上已然终结。沈昼的契约有所松动，但具体如何，仍未可知。

七块镜片失去了大部分力量，光泽暗淡。

“沈昼！纪星！你们怎么样？”谢必安焦急的声音传来，伴随着爆炸和打斗声。

“结束了，撤离。”沈昼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数分钟后，当谢必安带人冲进来时，看到的便是满目疮痍和相互搀扶着站起来的三人。

当他们终于回到地面，回到废墟之上，黎明，正在到来。临安郊野的风，带着凉意，吹散了地底带出的血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