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将至,红阁前厅布置得清亮雅静。香炉里焚着淡淡的花香,案几上清茶氤氲。
最终来的只有七位。多数清客托病未至,显然有所顾忌。
但到场的七人,分量已然足够,有三人是翰林院退隐的老学士,两人是国子监博士,一人是太子府清客,还有一人,正是那位曾夸赞过谷呦呦书法的老御史。
个个都是爱乐成痴之人,且身份清贵,说话有分量。
秦妈妈把七人引至内厅,谷呦呦见众人过来,起身迎接。
秦妈妈笑着说道,“这位是呦呦姑娘,新一任的红阁阁主,她今日宴请各位大人,一同鉴赏失传已久的古早雅音。”
谷呦呦一身素衣,未施脂粉。见礼之后,她开门见山,
“诸位先生今日肯拨冗前来,呦呦感激不尽。此前有幸在一位云游的琴师那里得了一首失传的古曲《梅花三弄》,今日为诸位弹奏残谱,请诸位雅鉴。”
待众人落坐,谷呦呦坐在琴案边,手指轻轻一点,琴声扬起,这首《梅花三弄》她前世参加区里教师才艺比赛时,听别的老师弹过,因为喜欢,特意找来乐谱研习过,没想到今日用上了。
她根据记忆里的乐谱手起手落,虽非原貌,但其清冷高洁的意境,精妙的指法转换,已让在场懂行之人为之动容。
一曲终了,满座皆静。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最先抚掌,眼中尽是惊艳,“此曲格调高古,意境幽远,指法更是精妙!老朽钻研音律数十载,此曲旋律骨架确与古籍中记载的《梅花三弄》题旨相合。想来那位琴师必定是一位高人。可否告知那位云游琴师现在何方?”
谷呦呦垂眸,“琴师云游四方,收集古早乐谱和民间乡音,奴婢也是幼时有幸能得此机缘。”
陈御史捻须点头,“琴为心音。姑娘指下清气逼人,毫无媚俗之态,与此曲高洁之旨相得益彰。能得此谱,能奏此曲,足见姑娘心性。”
太子府清客周文远微微颔首,没有说话,但眼神专注,显然也在仔细品味。
其余几位老先生亦低声议论,多是赞誉此曲格调。
见铺垫已成,气氛缓和,谷呦呦再次起身,面向众人,敛衽深深一礼,神色转为哀戚,“其实,今日请诸位先生来,除鉴赏古谱外,呦呦还有一事,欲向诸位陈情,亦求公断。”
她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微颤,“日前王府宴上,呦呦思及早逝父母,情难自禁,唱了一首幼时听那位云游琴师采集的民间悼亲俚曲。不料词句直白,竟惹来‘妖曲惑众’之谤。烈火真金,奴婢再重唱那日之歌。是非曲直,全凭诸位评鉴。”
指尖再抚琴弦。
这一次,她将《天亮了》的旋律放缓,融入了更多传统音阶的过渡,歌声哀而不怨,痛而不戾。
唱罢,她眼中已有泪光,却强忍着未落,只轻声道,
“那位云游的琴师,巡行天下,收集民歌,以观民风。他曾于西南边陲之地,听得当地村民称父母即为“爸爸妈妈”,曲中之词乃地方方言,非为妖异。”
谷呦呦说到动情处,拭了拭泪,“民女也只是想悼念逝去的父母,哀思寄于声,悲欢融于律。若音律不能诉真情,又与山野风声何异?”
“他们说‘巨响震彻山谷’之句,更似灾异之兆,不祥之语!可大人们都知晓的,站在山谷间大喊心中的情感,那声音是可以传到很远的地方,我希望我的父母能听到我的思念。”
厅内一片寂静。七位文人神色动容。
陈御史长叹一声,“词虽直白,情却至真。所谓‘妖曲’,实属无稽之谈!父母之爱,人伦之始,以此寄托哀思,何错之有?”
须发老先生亦道,“旋律虽与传统略有差异,但情真意切,感人肺腑。音律之道,贵在传情。”
另外几位也纷纷点头称是。
就在此时,厅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秦妈妈脸色一变,正要起身,却见一队身着御史台服饰的差役已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个面容冷肃的绿袍官员。
“谁叫呦呦?”官员目光如刀,扫过全场。
谷呦呦起身,“奴婢叫呦呦。”
“奉太子殿下谕令,”官员声音冰冷,“有人举报你以妖曲惑众,扰乱民心,且来历可疑。即刻随我等回御史台,接受审问!”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陈御史猛地站起,“王御史!此事已有公论!呦呦姑娘所唱,乃是思亲之曲,何来‘妖曲惑众’之说?”
那位王御史瞥了陈御史一眼,皮笑肉不笑,“陈老,是非曲直,自有御史台审断。下官也是奉命行事,还请勿要阻拦。”
他一挥手,“带走!”
两名差役上前就要拿人。
“慢着!”
一直沉默的顾先生忽然开口,他走到王御史面前,沉声道,“老夫顾清风,虽已致仕,却也曾在朝为官。今日老夫与几位同仁在此亲耳所闻、亲眼所见,呦呦姑娘才情品性,皆无可指摘。太子殿下向来明察秋毫,岂会因几句流言便拿人?王御史,这其中是否有什么误会?”
王御史面色微僵。
顾清风虽已致仕,但在清流中威望极高,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他不敢轻易得罪。
“顾老,”王御史皮笑肉不笑地拱手,语气却寸步不让,“下官敬重诸位先生。只是太子殿下谕令在此,今日人,必须带走。御史台问话,最是公道。若呦呦姑娘果真无辜,问清楚岂不正好还她清白?”
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在场所有文人,寒意逼人,“至于诸位先生……若执意阻拦官差办案,下官职责所在,也只好一并‘请’回衙门,做个见证了。”
赤裸裸的威胁,让厅内温度骤降。
几位文人脸色大变,这是要把他们也牵扯进去!
空气凝固了。差役的手按在了腰刀上。
谷呦呦面对剑拔弩张的场面,她看向秦妈妈。秦妈妈的手在袖中紧握,显然也在权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