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呦呦一怔,看向他。他已将自己杯中斟满,将那玉杯再次递到她手边。
谷呦呦指尖微顿,只得继续用那盏玉杯。
一圈酒敬下来,饶是她每次只浅抿一口,脸颊也已绯红如霞,眼中水光潋滟。好在神志尚清,动作仪态未失。
轮到李承锋时,他不仅敬酒,还从怀中取出比试的机关木盒,“呦呦姑娘聪慧动人,令人倾慕。这机关锁盒送给姑娘。待姑娘挂牌之日,本官定前往捧场。”
谷呦呦接过那精巧的木盒,依礼道谢,“谢李大人。”
待最后一位大臣敬完酒回到座位,谷呦呦用残酒涮了涮杯子,双手递还给萧伯颜,微醺之下,声音有些模糊软糯,“多谢王爷……杯子,奴婢洗干净了。”
萧伯颜看着她泛着水光的眸子和格外认真的表情,接过杯子时,指尖在她手背上若有似无地轻轻一按,随即松开,忽然倾身靠近,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今日舞跳得不错,不过有些胆大妄为了!”
他的呼吸拂过她耳畔,带着酒香。
谷呦呦心头一跳,垂下眼帘,“奴婢僭越,绝不会有下次!”
萧伯颜直回身子,神色如常。
宴席后半程,惜梧应景地献了一支独舞,清丽婉约;谢依依也彻底放开,游走于众宾客之间,谈笑风生,妙语连珠,将气氛烘托得越发火热。只是她偶尔瞥向谷呦呦的眼神,复杂难明。
直到月上中天,宴席方散。
萧伯颜亲自将太子、西平王等贵客送至府门。折返时,经过侧厅回廊,见管事嬷嬷正领着红阁五位姑娘准备离去。
灯火阑珊,一行人见他折返,恭敬的站立在一侧。他停下脚步,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谷呦呦身上,“今日诸位都辛苦了。尤其是呦呦……”
谢依依指甲掐进掌心,面上却仍挂着笑。
萧伯颜朝谷呦呦招了招手。谷呦呦走上前,在离他三步处停住。
萧伯颜走近一步,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
他微微俯身,气息拂过她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缓道,“今日没让本王失望,不过阁主之位可不是容易坐稳的。”
他看着她,夜色中眸光深邃。
谷呦呦福身,“奴婢定不负王爷期望。”
“嗯。”萧伯颜抬手,似乎想拂开她颊边一缕被夜风吹乱的发丝,但指尖在半空中顿了顿,终究只是摆了摆,“去吧。”
回程的马车上,气氛比来时更压抑。
谢依依终于不再掩饰,冷冷地盯着坐在对面的谷呦呦,眼眶微红,满是愤懑与不甘。
林晚照幽幽叹了口气,打破沉默,“没想到呦呦妹妹还懂机关锁具。李大人那盒子,寻常人怕是连锁孔都寻不着。”
谷呦呦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闻言只淡淡道,“只是运气好,歪打正着罢了。”
“运气好?”谢依依嗤笑出声,声音尖利,“装糊涂呢!秦妈妈在你身上花了多少心血,大家心知肚明!光凭运气,你能连赢三局?”
谷呦呦睁开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她,“大家都是奔着阁主之位去的,自然都全力以赴。姐姐们的实力有目共睹,我今日能胜,确实有运气成分。”
“每次都是只差一步……”谢依依眼圈红了,别过脸去,“为什么总是只差一步?”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多年的期盼经营,眼看触手可及,却在最后关头败给一个来路不明、资历尚浅的新人,这打击几乎让她维持不住体面。
如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低声安慰,“别多想了,人各有命。有时候,有些事,强求不来,得学会认命。”
“认命?”谢依依抽泣起来,“凭什么我要认命?我在这红阁熬了多少年?她来了才几天!”
“谁又服呢?”如眉苦笑,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谷呦呦,“可话说回来,呦呦的命确实比咱们好多了。刚来红阁半载,还未接客就做了阁主,日后定是名动京城。说不得,将来也能像苏墨姐姐一样,进宫做了娘娘,当上人上人。”
她这话听着是劝慰,却隐隐将谷呦呦架到了火堆上。
谷呦呦坐直身子,看向如眉,从上到下细细打量了一番。
车厢内灯光昏暗,如眉姣好的面容半明半昧。
“我命好?”谷呦呦忽然轻笑一声,笑声里却无半分暖意,她轻轻重复这两个字,忽然觉得无比讽刺。两世为人,至亲惨死,孤身被卖入风尘,步步为营如履薄冰,这算哪门子的命好?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冷了下来,“有些话,不必等到秋后再言。宴席上我说了,不服,可以比。至于命……”
她目光一一扫过车内四人,语气渐冷,“你们只会在失败之后说,这都是命。那我问问你们,当时为什么不争到底?”
车厢内一片死寂。
惜梧怔怔看着她,林晚照垂眸不语,如眉手上的动作停了,连谢依依的抽泣声都止住了。
谷呦呦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燃着一簇冰冷的火焰,“我不信命。我只信事在人为。今日我赢了,是我争来的,不是命给的。”
这番话掷地有声,毫不留情地撕开了温情脉脉的遮羞布。其余四人神色变幻,却再也无人接话。
马车在沉默中驶回红阁。
秦妈妈早已提着灯笼等在门外。她显然已得了消息,目光首先落在谷呦呦身上,微微颔首,却并未多说什么,只对众人道,“今日都辛苦了,先回去歇着吧。”
秋月快步上前,搀扶谷呦呦下车,脸上全是疑问,“姑娘,今日结果如何?”
谷呦呦借着她的力道站稳,疲惫地笑了笑,没有接话。
回到鹿鸣阁,她几乎虚脱。强撑的精神一旦松懈,酒意和疲惫便排山倒海般涌来。她胡乱拆了发髻,褪去外衫,连梳洗都顾不上,倒在床上便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