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凛这句略带缓和的反问,如同指尖搔过手心那般,引起温序指尖一阵颤栗的涟漪,莫名奇妙让他耳根发热,连带着心跳也不受控地偷偷漏了几拍。
“我……!”
青年语塞,并且好巧不巧,昨晚那条冰冷缠人的蟒蛇影像突然又不合时宜的再次来到他脑中盘旋,无声彰显着自己的存在。
察觉到自己此刻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于是,为了不让面前之人看出异样,温序只能强行镇定,接着猛地别开脸,语气又恢复之前刻意的疏离:“不想说的事还要追问,程上将,你不觉得这是一种冒犯吗?”
听见这话,程凛无所谓地挑了下眉,那双锐利的眼睛似乎能看穿温序此刻的虚张声势,但他终究没再深究,只是左耳进右耳出地贴心换了个话题。
“随你怎么说,我只想知道今天的行程是什么?”
“去实地观察休眠仓的运行情况。”
尽管被昨晚荒诞又离奇的梦搅得心神不宁,但温序仍决定在这强制合作的第一天,就撕开所有和谐的伪装,带程凛去直面那片被帝国光环遗忘的“沦陷区”。
他要让程凛好好亲眼看看,二十个人挤在漏风渗雨的破屋里,是一种怎样绝望的生存,而非生活。
旅程本身就是一场渐次深入的沉沦。
他们从永宁之乡光鲜亮丽的市中心出发,乘坐高速星舟到达边城。
窗外景色很快从流光溢彩逐渐变得灰暗。
到地方换乘为初级交通工具后,道路逐渐开始随距离狭窄颠簸。
尤其是最后的一段路,车辆已经无法通行。
没办法,他们只能选择徒步。
穿过层层象征着隔离与放弃的关卡,当二人真正踏入沦陷区的那一刻,一股混杂着陈年汗液、腐烂垃圾、以及某种绝望气息的酸臭气味,如同实质的墙壁,都毫不客气地猛地撞了上来。
也就在那瞬间,程凛往常那总是挺得笔直的脊背突然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他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却被那味道呛得微微蹙紧了眉头。
但,青年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默然环视。
这里与自己誓言守护的、秩序井然的星际都市,仿佛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程凛心想。
惨淡的阳光费力地穿透密集的、如同肿瘤般增生的违章建筑,在地面投下扭曲破碎的可怖痕迹。
整个区域都被笼罩在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的昏暗之中。
曾经或许也算高楼的大厦外墙上此刻布满污秽和裂纹,如同现在地面上道道伤疤。
街道两旁,衣衫褴褛的人们眼神空洞地蜷缩着,如同被丢弃了那般毫无价值可言。
一切种种,仿佛都在诉说美好和幸福对于此地而已而言,不过是个遥远的笑话。
与此同时,温序始终用余光观察着程凛。
他看到了对方那总是坚定锐利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震动。
虽然瞬间就被压了下去,但那细微的动摇,如同终年冰层在阳光照射下产生的第一道裂痕,已被温序精准捕捉。
这就够了,温序想。
要撼动这块固执己见的茅坑磐石非一日之功,能在他那看似无懈可击的信念高墙上,敲开一丝裂缝,让光透进去一点,便是今天最大的胜利。
思及此处,青年微微点了下头,像是对自己计划初步实行成功的肯定。
两人各怀心思,继续沉默地深入这片城市的中心地带。
终于,在一片相对开阔的广场上,他们看到了整齐排列的、闪烁着微弱运行灯光的休眠仓。
但,尽管眼前的景象在这片城市中象征难得的温存港湾,却让温序的心控制不住猛地一沉——
因为这与他构想中的图景截然不同。
此时此刻,仓内安然躺着的,多数是衣着体面、甚至看得出材质不凡的人,他们脸上无一不带着虚拟世界营造的满足或平静。
然而,那些真正骨瘦如柴、衣衫破烂的贫民,却只能蜷缩在仓外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在现实中瑟瑟发抖。
这是怎么回事……
一想到自己夜以继日、不辞辛劳发明的成果被这些人如此曲解、糟蹋,温序额头就青筋暴起,再也没有了先前观察身旁人微表情的兴致,而是一脸愤愤地攥紧了拳。
如果说,温序现在还能勉强忍受眼前的场面的话,那么,当他后面看到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仅仅想靠近触碰休眠仓,就被看护的保镖狠狠甩开时,他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便彻底崩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