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连蓬莱仙岛终年不散的七彩霞光也黯淡下来，整座岛屿沉入深海般的死寂。我换上那身偷来的最低等洒扫弟子服，脸上依旧抹着沙土，手里紧紧攥着刚从一名打盹守卫腰间摸来的青玉令牌——令牌正面刻着“蓬莱”，背面是一个小小的“禁”字。
指腹擦过那个冰冷的“禁”字，像擦过一块冰。
按照白日记下的路径，我悄无声息绕到那面爬满古藤的玉石照壁前。
夜里的禁地入口，比白日更显幽深诡异。藤蔓在惨淡月光下投出张牙舞爪的影，照壁表面流转着微弱的灵光，一明一灭，像沉睡巨兽缓慢的呼吸。
我将令牌按在白天那侍女触碰的位置，压低声音，吐出那句暗语：
“镜花水月，虚实相生。”
话音落下的瞬间——
照壁上灵光骤然大亮！藤蔓发出窸窸窣窣的滑行声，向两侧无声分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深不见底的狭窄石阶。
一股混杂着古老尘埃与奇异药香的阴冷气息，从通道深处扑面而来，激得我皮肤瞬间绷紧。
我深吸一口气，踏入黑暗。
石阶盘旋向下，两侧石壁上每隔数丈嵌着一颗发光的萤石，幽绿的光芒像鬼火，勉强照亮脚下湿滑的青苔。我屏住呼吸，一步一顿往下走，全身感官绷到极致，留意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或机关痕迹。
出乎意料，一路死寂。
没有守卫，没有陷阱，甚至连风都没有。只有我自己的心跳和脚步声，在逼仄的通道里被无限放大，一声声敲在耳膜上。
直到石阶尽头。
前方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半球形石室出现在眼前。石室穹顶高悬，镶嵌着无数星辰般的发光宝石，洒下朦胧清辉，照亮下方诡异的景象——
石室中央，九面巨大的、造型各异的古铜镜，呈一个严密的环形排列，静静矗立。
镜子高约丈许，镜面并非平滑，而是雕刻着繁复扭曲的符文，在幽光下流淌着暗沉的光泽。它们沉默地立在那里，镜框上的图案各异——仙禽异兽、山河日月、众生百态……还有一面，竟密密麻麻雕刻着无数痛苦扭曲的人脸，只看一眼，便觉神魂刺痛。
空气里弥漫着陈旧铜锈和某种精神层面的威压，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这就是……禁地考验？
我握紧手中那把从师父房里带出的、未曾开刃的短剑，剑柄冰冷，却奇异地让我镇定下来。
走向最近的第一面镜子。
镜框雕刻祥云仙鹤，符文流转间透出平和之气。我在镜前三尺处站定，凝神望去。
起初，镜面只映出我自己苍白憔悴、沾满沙土的脸，眼底血丝遍布。
但渐渐地，影像开始波动、扭曲。
镜中的“我”身后，空气泛起涟漪，一道熟悉的身影由虚化实，缓缓浮现。
烟青衣裙，温婉含笑。
沈宴。
镜中的沈宴走上前，亲昵地揽住“我”的肩膀，嘴唇凑到“我”耳边。她的声音并不响，却诡异地穿透镜面，直接响在我真实世界的耳畔，轻柔、蛊惑，带着甜腻的笑意：
“傻孩子，你还在为她拼命？”
镜面景象随她话语变幻，显出霜雪殿前送行那一日——
师父接过沈宴递上的饯行酒，侧身，仰头饮下。
就在那一瞬间，画面被无限放慢、拉近。
师父冰蓝色的眼眸，在酒杯边缘的遮挡下，极快、极深地瞥了沈宴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没有恐惧。
只有一片了然于胸的、冰冷的清明。
她早知道酒里有毒。
“她早就知道。”镜中沈宴的声音继续，像毒蛇缠绕耳膜，丝丝缕缕钻进来，“可她喝下去了。为什么？”
画面再变，变成这些年来零碎的片段：擂台上她从天而降，将满身血污的我带走；月下她手把手教我握剑；魔修来袭时她将我死死护在身后；无数次受伤后，她沉默地替我上药……
“因为她需要你愧疚，需要你感恩，需要你像现在这样……”沈宴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刻骨的讥讽，“为她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从收你为徒，教你剑法，替你挡灾，为你受伤……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把你养成她手中最好用、最忠诚的那把刀。”
镜中的“我”浑身颤抖，脸色惨白如纸，眼中充满了被至亲背叛的绝望与崩溃。
沈宴俯身，在“我”耳边吐出最后一句，也是最致命的一句：
“易凡果，你还不明白吗？你从头到尾，都只是她用来对付我、对付魔界的一枚棋子，一个……”
她顿了顿，红唇勾起残忍的弧度：
“……那位的替身。”
镜面骤然暗下，只剩“我”那张写满痛苦和迷茫的脸，在黑暗中不断放大、逼近。
镜外的我，静静看着。
脸上没有表情。
然后，抬起手中的玉尘斩。
剑尖，平稳地抵上冰冷的镜面。
“我信她。”
三个字，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话音落下的刹那，手腕发力，全身的力量、信念、以及胸腔里那股燃烧的灼热，尽数灌注于剑身——
狠狠刺入！
“咔嚓——！！！！！”
清脆到刺耳的碎裂声，在空旷石室里轰然炸响！
镜面以剑尖为中心，蛛网般的裂纹瞬间蔓延至整面古铜巨镜！镜中的沈宴和“我”同时瞪大双眼，影像扭曲、崩解，伴随着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尖啸，化作无数黯淡光点，彻底消散。
“轰隆！”
古镜轰然倒塌，碎成一地失去光泽的铜片，扬起细微的尘埃。
幻象，灭。
我收剑，呼吸平稳，甚至没有多看那堆碎片一眼。
毫不犹豫？
是的。
因为有些信任，扎根在骨血里，生长在神魂中，无需理由，不问对错，更不惧任何离间与窥探。
那是昏迷前她抓住我手腕时，指尖微弱的力道。
是她眼角那滴未干的泪。
是无数次生死关头，她毫不犹豫挡在我身前的背影。
我转身，走向第二面古铜镜。
镜框雕刻着熊熊烈焰与挣扎的恶鬼，符文炽热，仿佛隔着镜面都能感受到那焚尽一切的灼痛。
考验，才刚刚开始。
但手中的玉尘斩告诉我，我已经做好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