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尽头，焦土终于没入湿润的沙滩。
我背着师父踏上蓬莱仙岛的土地，双膝一软，剧痛和脱力如海啸般袭来，险些栽倒。我死死咬牙，用剑撑着地，才勉强稳住。眼前阵阵发黑，背后箭伤像有烧红的铁条在搅动，每呼吸一次都带着血腥气。
太静了。
沙滩绵延，椰林摇曳，远处七彩霞光中，仙宫玉宇若隐若现，美得如梦似幻。可偌大的仙岛，竟无一丝人声，不见半个仙侍身影。风穿过空寂的亭台，呜呜作响，像空旷的挽歌。
我低头看向怀中师父——她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眉心那缕黑气又深了些，如同附骨的阴影。
不能再等了。
我将她小心背到一处被海浪冲刷出的隐蔽岩洞，用干燥海草铺了垫子，脱下外袍盖在她身上。岩洞深处有渗水的石缝，我用手接了点滴水，沾湿布条，轻轻润湿她干裂的唇。
“师父，等我回来。”我哑声说完，握了握她冰凉的手，转身走出。
在沙滩边缘，我找到几件晾晒的粗布衣衫，迅速换上，将头发胡乱绾起，又抓了把沙土抹在脸上、手上。低头，敛目，我朝着那片敞开的、无人看守的宫殿走去。
宫内依旧空荡。玉石地面映出我蹒跚的身影。我装作洒扫模样，慢吞吞擦拭廊柱，耳朵却捕捉着每一丝声响。
转过回廊拐角，人声终于传来。
是两名穿淡蓝弟子服的少女，倚在栏杆边低语。
“……听说了吗？药园那边的溯魂草，昨夜开始凋零了。”圆脸少女声音惋惜，“三千年一开花，这次只结了七株，昨夜一口气枯了六株！只剩最后一株花苞还撑着，看那样子，怕是……”
“嘘！”高挑少女紧张地左右看看，“慎言！长老们正为这事焦头烂额，连闭关的仙君都惊动了。最后一株若再枯了，下次开花就是三千年后，岛上溯魂草可就……”
“可不是嘛。”圆脸少女压得更低，“我今早路过禁地外围，听见青芜师姐和紫苓师姐对暗语，好像是要加强守卫，防止有人趁乱……”
两人声音渐低。
我心脏骤缩。
溯魂草正在凋零！只剩最后一株！时间……恐怕连半日都不到了！
必须立刻找到禁地入口！
我稳住呼吸，不远不近跟着她们。她们穿过仙雾莲池，走进偏殿。我在殿外阴影里等了一刻钟，终于见一名紫衣侍女走出，与门外青衣侍女交接。
两人对视，同时开口，声音极轻：
“镜花水月。”
“虚实相生。”
暗语！
青衣侍女接过玉牌，转身朝深处走去。我悄然跟上。
她停在一面爬满古藤的玉石照壁前，将玉牌按上，低念：“镜花水月，虚实相生。”
照壁泛起涟漪，藤蔓分开，露出向下的幽深石阶。她闪身而入，照壁旋即复原。
我记下位置，没有立刻跟进——禁地入口，必有更严密的识别。
当务之急，是确认师父状况，并找到进入的方法。
我迅速折返岩洞。
刚踏入洞口，一股刺骨寒意扑面而来！
岩洞深处，师父躺着的那片海草垫周围，竟凝结了一层薄薄冰霜！而她整个人，正呈现出一种可怕的透明感——轮廓开始模糊，仿佛随时会消散在空气中。
烬魂最终阶段：神魂俱散。
“师父！”我扑到她身边，手颤抖着探向她鼻息。
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不……不会的……”我慌乱地撕开腕间本已凝结的伤口，温热的血涌出。我捏开她下巴，将手腕抵在她唇边。
血珠滑入她口中。
起初毫无变化。
就在绝望之际，师父的身体忽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我震惊地看见——自己腕间流出的血，颜色正在变化。
从鲜红，渐渐染上一丝极淡的、冰蓝色的光泽。
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
是……师父当初喂给我的那口血？她的神力精血，竟已与我血脉交融，此刻在心急救她时，被动反哺？
来不及细想，我继续喂血。
冰蓝血丝越来越多，师父身体的透明化趋势终于暂缓，眉心黑气也淡了些许。可她的脸色，依旧白得吓人。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我因失血过多而眼前发黑时——
师父的长睫，极轻地颤了颤。
然后，睁开了。
冰蓝色的眼眸，黯淡无光，却依旧清澈。她看向我，目光落在我流血的手腕上，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
“傻……瓜……”她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每个字都耗尽力气。
“师父！”我喜极，却被她冰凉的手指按住了嘴唇。
她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岩洞外仙宫的方向，仿佛能穿透石壁，看到深处。
“听……着……”她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禁地……第九镜……”
她喘息着，喉间发出嗬嗬声响。
“映你……本心时……”
“莫……信……”
话音未落，她眼中那点微弱的光骤然熄灭，手无力垂下，再次陷入深度昏迷。
第九镜？映照本心？莫信？
什么意思？
我愣在原地，腕间冰蓝色的血还在缓慢流淌，滴落在她苍白透明的脸颊上，晕开一小片凄艳的痕迹。
禁地之中，究竟藏着什么？
而那面会映照本心的第九镜，又会照出……怎样的我？
霞光透过洞口，在地上投下变幻的光斑。
时间，像沙漏里的沙，正飞速流逝。
我轻轻放下师父的手，用布条草草包扎了手腕，站起身。
洞口外，那座寂静的仙宫，在七彩流光中显得愈发神秘莫测。
第九镜。
我默念着这三个字，握紧了袖中冰凉的玉尘斩。
无论那镜中会出现什么——
草，我必须拿到。
师父，我必须救。
我静静地陪伴在师父的身侧，等待那个合适的时机。
子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