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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寒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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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纸包被撞落在地。野狗饿极了,一口叼起整块糕饼,囫囵吞下。

然后,它的动作凝固了。

四肢开始剧烈抽搐,口角溢出白沫,紧接着,暗红色、近乎发黑的浓稠血液,从它的眼、耳、口、鼻中无法抑制地汩汩涌出。不过两三次喘息的时间,它便僵直地瘫倒在地,再无生息,只有那滩迅速扩大的污血,在尘土中格外刺目。

“哎呀!这狗怎么了?!”

“天啊,吐血了!是不是发了急病?”

“看着像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

人群惊呼着围拢过来,对着狗尸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目光死死盯在那片狼藉上——散开的油纸,滚落尘土、沾染了血污的洁白糕点。

如果刚才,是我吃了呢?

沈宴早已推着木轮车,无声无息地退入了人群的阴影,消失不见。只留下一道若有似无、却如跗骨之蛆般的森冷视线,仿佛还钉在我的背心。

第一次。

如此清晰,如此直白,如此不容错辨——有人要我死。

不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不是因为我知晓了什么秘密。

仅仅因为我的存在本身,站在那个人身边,便是原罪。

我蹲下身,用油纸将地上那两块致命的糕点仔细包好,塞入袖中。然后起身,拍了拍衣角的尘土,继续走向下一个摊铺,完成剩下的采买清单。

我的手很稳,步伐也未曾凌乱。

只是胸腔里,某个温热柔软的角落,悄然凝结了一层坚硬的冰壳,那是一阵后怕。

我将干粮与水囊带回客栈时,师父只淡淡扫了一眼,未置一词。

午后继续赶路。她骑马在前,身姿依旧挺拔如松,我徒步跟在后头,望着那似乎永远无法接近的背影。昨夜的咳声,清晨的杀机,像两座无形的大山压在心头,沉闷得令人窒息。

傍晚抵达另一处城镇,依旧是客栈,依旧是两间房,中间隔着无法逾越的距离。

入夜后,白日强行压下的纷乱思绪再次翻涌,睡意全无。索性披衣起身,摸黑来到客栈后院。这里有一小片空地,堆着些杂物,今夜月色尚算明朗,正好练一练白日里那生涩的模仿——尽管无剑,只能以枯枝代剑。

回忆着师父弹指间冰封魔潮的起手,回忆着云舟上她周身流转的、近乎道韵的霜雪气息,我依样挥出手中的树枝。

歪斜无力。

气脉滞涩。

心意难与力合。

越是急躁,越是错漏百出。终于,烦躁累积到顶点,树枝狠狠劈砍在角落废弃的石磨上,“咔嚓”一声,断为两截。

“手腕下沉三寸,气走少阳,而非厥阴。”

清冷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不带丝毫烟火气。

我悚然一惊,蓦然转身。只见师父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立在廊下月影中。她未着外袍,只一身单薄素白中衣,银发未束,如月华流泻满肩,周身笼着一层淡淡的清辉。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静静落在我的手腕处。

“师父,我……”

“重来。”

她步入院中,停在我身侧,气息带着夜露的微凉:“方才那一式,再使一遍。”

我捡起另一截稍直的树枝,依言摆开架势,凝神挥出。就在手腕将沉未沉、气息转换的那一瞬,一只微凉的手忽然覆上我的手背,轻轻向下一压——

“是这里。”

她的掌心很凉,像握着一块深冬的寒玉,肌肤相触的刹那,我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颤。然而,那凉意之下,却有一股温和而沛然的灵力,带着霜雪初融般的清冽气息,自她指尖渡入我紊乱的经脉,如溪流引导洪水,将我横冲直撞的气机缓缓归拢,导入正途。

“气随念动,意在先,力在后。你太急,太躁。”她的声音近在耳畔,清冷的吐息拂过耳廓,带来细微的战栗。

我屏住呼吸,全身心去感受那股精妙绝伦的灵力流转轨迹。它并不霸道,却蕴含着难以言喻的坚韧与浩瀚,仿佛能无声浸润万物,亦能冰封千里。

然而,就在这股霜雪灵力流经她掌心劳宫穴,即将完全渡入我体内时——

一丝极其细微、截然不同的阴冷气息,骤然泄露出来!

那气息粘稠、腥甜,带着强烈的腐蚀与恶意,与我正感受的清冽灵力格格不入。它甫一出现,便让我体内刚刚温顺下来的气息猛地一滞,经脉传来被细针狠狠刺扎的锐痛!

“呃……”

师父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覆在我手背上的手指骤然收紧,指甲深深掐入我的皮肉。她猛地抽回手,背转过身去,单薄的肩胛骨无法控制地剧烈起伏,像是在对抗某种席卷而来的巨大痛楚。

“师父!”我顾不上手背传来的刺痛,急忙绕到她面前,“您是不是……那毒还未清除?昨夜我听见您咳……”

“闭嘴。”

她抬起头。月光毫无遮掩地照见她瞬间惨白的脸,额角与鼻尖迅速沁出细密的冷汗,以及那双冰蓝色眼眸深处,一闪而逝的、几乎无法压制的痛楚之色。但那脆弱只出现了极其短暂的一瞬,便被更深的寒意与不容置喙的威严覆盖,冻成一片坚不可摧的寒冰。

“管好你自己。”她的声音比方才嘶哑了许多,每个字都像是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带着血腥气,“我的事,轮不到你过问。”

“可是您的毒——”

“没有可是。”她打断我,冰蓝色的瞳孔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最终尽数归于一片冻湖般的死寂,深不见底,“若你还想留在我身边,就学会什么时候该睁眼,什么时候该闭目;什么时候该聆听,什么时候……该充耳不闻。”

语毕,她不再看我,径直转身,素白的中衣下摆拂过冰凉的石阶,身影迅速没入客栈后门的浓重阴影里,消失不见。

我僵立在清冷的月光下,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许久,才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

那里,清晰地印着四个泛白的指甲凹痕,隐隐作痛。而在凹痕边缘的皮肤上,一丝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淡黑色痕迹,正悄然渗入,带来一种奇异而令人不安的、冰火交织的刺痛感。

那是……她逼出的毒?还是毒已侵染灵力,连渡功传气时,都无法避免地泄露了出来?

夜风穿过空旷的后院,带着深秋的寒意。我慢慢握紧刺痛未消的手,抬起头,望向客栈二楼那扇紧闭的、再无灯火透出的窗户。

她究竟在承受着什么?

为何宁可让毒素侵蚀肺腑经脉,也要饮下沈宴那杯酒?

又为何,分明痛苦至此,却连一字都不肯多言?

月色无言,寂静如谜。

我的心沉了下去,是因为我太弱了吗?弱到,师父甚至不屑于告诉我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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