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那扇破木门前,心在腔子里一下下撞得生疼。门是虚掩着的,门板上几道新鲜的划痕白森森的,像是被什么利爪硬生生挠过。我推开门,一股灰尘混着东西霉坏的气味就扑了上来,堵在喉咙口。
屋里全乱了。桌子椅子横七竖八地倒着,屈老太那个宝贝的旧木柜大敞着,里头空荡荡的,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被扯出来扔在地上,蒙了厚厚一层灰。床铺也被掀了,垫的稻草散了一地,那床打了补丁的蓝布被子皱成一团,委在墙角。地上到处是碎了的瓦罐瓷片,还有屈老太攒的那些零零碎碎——线头、磨光的石头、不知哪儿捡来的漂亮鸟毛——全被抖落出来,和尘土混在一起。
我迈进去,脚底踩到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低头看,是半个摔裂的粗陶罐。我认得它,屈老太总爱用这个罐子插几枝从外头采回来的野花,有时是黄的,有时是紫的,能看好几天。
我弯腰把它捡起来,手指拂过那参差不齐的裂口。没觉得特别愤怒,也没觉得多难过,就是心口那块地方木木的,空得发慌。像是早料到了,只是亲眼见了,那点子残存的、不切实际的念想“噗”一声,也就彻底灭了。
那些亲戚……我脑子里闪过几张模糊又贪婪的脸。我“没了”,屈老太“没了”,她们怎么可能不再来?这屋里但凡能换半个灵石的东西,恐怕都留不下。我走到墙角,那个被撬开、里头空无一物的旧木匣子歪倒着。屈老太最要紧的东西,怕是一早就被拿走了吧。
我站着,看了好一会儿。阳光从破了的窗纸洞里漏进来几缕,能看见光里无数灰尘在浮、在跳,无声无息。这个曾经被屈老太收拾得干干净净、充满了烟火气和唠叨的小屋子,现在像个被掏空了内脏又被胡乱丢弃的躯壳。最后一点属于“家”的温度,也散了。
我走到那张唯一没被掀翻、只是歪斜了的小几旁,把手里裂了的陶罐轻轻放上去,然后蹲下身,开始收拾。
动作很慢。拾起一件,就想起一点。这块褪了色的蓝布,是屈老太给我补袖子剩下的;那几颗磨得光滑的河边石子,是她有次从外面回来神秘兮兮塞给我的,说晚上放在枕头底下能做好梦。
我把它们拢在一起,放在小几上。扶起倒了的凳子,用袖子抹去上面的灰。把散乱的稻草归拢,堆到一边。
心里那层木木的壳,好像在这缓慢的动作里,一点点变得实在了些。
能拿走的,都拿走了。拿不走的,终究还在我这里。
收拾到一半,我停下手。得去看看屈老太。
水缸里只剩个底,我舀出一点,浸湿了布,狠狠擦了把脸。水很凉,激得人一哆嗦,眼前倒是清楚了不少。
出门,顺着记忆里那条走过无数次的路往城西去。
路上碰见隔壁的张婶,她提着个菜篮子,老远看见我,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嘴张了张,像是想喊我,又没喊出来。等我走近,她眼神躲闪着,脸上挤出个极不自在的笑,嘴里含糊地“哎”了一声,脚步飞快地就走过去了。我没说话,只朝她那方向略点了下头。后脖颈能感觉到,她走远了,还回头看了我两眼。大概我“死”而复生,又突然回来,够她们琢磨一阵子了。
墓园在城外山坡上,有点偏,风大。我走进去,一眼就看到了屈老太的墓。
没法看不到。和周围那些简陋的、有的甚至碑石都残缺了的坟茔比起来,屈老太那里太齐整、太扎眼了。
一块青玉的碑,光润润的,在斜阳下泛着沉静的光。碑上的字刻得深,也端正。墓冢培了新土,压得实实的,周围一圈干干净净的白石子。元神安安稳稳地供着。供品摆得满满当当,香燃过了,只剩下短短一截竹签插在香炉里,可那果子的颜色还鲜亮着,点心也精巧,旁边一小壶酒,泥封都是完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