狻猊和闵小鱼虽然加一起的都没到一个成年人的状态，但两位体温都高，祝予宁被夹在中间，大冬天差点都热得出汗了，睡得也没有很踏实。于是庄满半坐半躺，拿着本《三命通会》看到凌晨两点左右时，便听到了祝予宁在断断续续说梦话。

祝予宁的声音不大，呜咽呜咽地，有点像可怜的小动物。庄满撩开身上的薄被放下书走过去，见他眉头紧皱，身上的被子大半已经不在身上了，只剩一角还在他手里，被用力攥着。

狻猊盘在他脑袋边，庄满走过去的动静很轻微，却也将它吵醒，有些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

“你睡你的。”庄满对狻猊一边说着，一边伸手轻轻按在了祝予宁的发顶。

闵泽山小时候也曾对他念过收惊咒，止小儿夜啼很有效果，只是闵小鱼自小就睡得踏实，这咒他学会之后，竟一次也不曾用过，没想到还会用在祝予宁这里。

眼见着祝予宁的神情渐渐松弛下来，庄满从包里拿出一支安神香，在房间中央点了，又提笔画了两道符，依着方位贴在门窗上。做完这些，庄满凝神看一会儿他的睡颜，躺回了沙发上。

安神香里檀木的味道静静地在酒店房间弥漫开来，祝予宁罕见地梦到了他的妈妈。

自有记忆以来，在祝予宁的印象里，他妈妈一直是一位很温柔的女子。她会温柔地给他穿衣，拉着他的手从庭院的秋千上走去小池塘边看鲤鱼，也总温柔地笑着，看着他与哥哥们打闹。

出事以后，他总哭着入睡，也很少再梦见妈妈。

为了不对祝予宁幼小的身心灵造成更大的伤害，对祝家人来说，这位勇敢的女性是一个相对禁忌的话题。他们刻意收起了她的照片，也尽量不在祝予宁面前提起往事，除了清明节等祭拜的日子，祝予宁很少会去母亲的墓园。唯有大学填报志愿那次，祝韶华与他大吵一架，两人都有些上头，说了很多过分的话。最后祝韶华劈头盖脸地指着他鼻子骂，他说你怎么这样任性，你妈当初就不该救你。

祝予宁转身离家出走，连手机都没带，无处可去之时，他忽然特别地想念自己的妈妈。

那次他在母亲的墓前说了很多的话，他说对不起妈妈，我不是忘记了你，也不是不想来看你。我不敢来看你，怕你对我失望，也怕我自己都没办法原谅自己。

否认自己存在，没办法原谅自己的那种感觉太可怕，祝予宁觉得自己似乎不该笑，不该拥有快乐的瞬间，他往前奔跑时也会在脑海里涌起那样的念头——他的妈妈本也应该拥有笑和奔跑的权利。

如果不是因为他，如果他不存在就好了。

人人都说他妈妈很勇敢，为了救自己的孩子不惜牺牲一切代价，可他知道，起码他家里人不全是这样想。祝韶华爱他妈妈多过于自己，难道他不曾后悔过活下来的是祝予宁？难道他的哥哥们不曾希望过母亲在身边长大吗？他们只是不说罢了，因为只要说了，就会忍不住心底的怨和恨，他们都知道，这不是妈妈想看到的。

那天他在母亲的墓前待到很晚，直到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手电筒的光亮打在他身上，出现的是一身狼狈的祝韶华。他把祝予宁拉起来，伸出双手狠狠地抱了他一下，而后什么也没说，带着他开车回家了。

那个夜晚的车里很安静，祝韶华没有说话，车里也没有其他声音……不，不对，他好像听见了歌声……

祝予宁睁开眼，他还在酒店房间里。

窗外依稀照进了一些清晨的太阳光，祝予宁摸到枕头边的手机，才七点半，时间尚早。闵小鱼和狻猊都还在呼呼大睡，祝予宁却没有睡着，他拿着手机蹑手蹑脚地下了床，打算去卫生间洗漱。

庄满那边的被子掉在了地上，他没有平躺，正保持着一个很奇怪的姿势闭着眼，祝予宁把被子捡起来，轻轻给他盖在了肚子上。

祝予宁洗漱完又换了套衣服，焦获这边酒店规格有限，提供的是自助洗衣和烘干服务，他出门去楼下洗衣房取前一天闵小鱼吃雪糕弄脏的外套。

进电梯时，也有许多人已经起床下楼去餐厅吃早餐了。祝予宁拿完衣服摁电梯上楼，门开时里面已站着一户三口之家，他刚走进去，那家男主人的手机铃声忽然响起——

【深陷沼泥之中没有人救我/手机上都是你曾经留的讯息/你眼神的不耐有如利刃飞过来/瞬间我终于明白……】

这歌跟他昨晚做梦听见的好像是同一首。

祝予宁转头看他，那人接起手机后讲话就没停，直到电梯在祝予宁这一层停了下来，还没挂断。祝予宁磨磨蹭蹭地挪了一下步子，那家人的妈妈瞬间就将孩子护在身后了。

“不好意思……”祝予宁怕引起误会，赶忙道，“我是想问一下这个铃声是哪首歌啊？”

那家男主人举着手机，像看神经病一样看了他一眼，“《路口》。”

“谢谢，真的不好意思。”祝予宁感觉两颊都有些发热，赶忙从电梯里退了出去。

祝予宁拿起手机搜了这首歌的名字，确实与他梦中的旋律一模一样，可问题是，他怎么会梦见自己从来没听过的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