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淮欣慰，感慨江鞘既细心又全面。

江鞘坐在书桌边，透过鼻梁上架着的银丝眼镜，凝视着窗外天空的一抹余色。

逃出那对禽兽的家后到面馆打工之前，江鞘曾流落街头一段时间，啃过树皮，捡过垃圾。

漫长的饥饿将他为数不多的尊严也消磨殆尽，盯着下水道里逃窜的老鼠，他的口腔里溢满了口水……他现在还记得抓住那只细小老鼠时，温热细长的尾巴在手心里摆动的感觉。

他脑子里已经顾不得体面，顾不得因为鼠疫和细菌死过多少人这种刻印在死板书籍里的历史……他的脑子里只有恨、活下去的决心，和一股无法言状的、被|操控的不甘。

下一秒，他背部隆起的脊椎传来钝痛，眼前天旋地转——他重重摔倒在溢满油渍的地面上，只差一点就掉进通往下水道的深洞。

几张嘲弄而稚嫩的脸居高临下俯视着他。

“没爹没娘的东西，你也配吃肉？”

江鞘紧紧攥着的手掌被重重踩了几脚，露出一只脑袋的老鼠被踩成一块薄薄的肉片，汁水四溅，铁锈味缭绕在鼻腔。

厚重的血水刺激了眼球，江鞘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掀起井盖和他们扭打起来。

现在想来，他那时已经感受到了那个冥冥之中存在的东西，江鞘后来将它称之为【命运】。

是命运在捉弄他，它将他扔在肮脏的贫民窟，派数不尽的人去给他增加难题。偏偏最戏剧性的是，每次到最后一步，他总会脱险。

江鞘一开始还能将其称为【幸运】，但他很快发现，这就是【戏弄】。

为了印证这一想法，江鞘做了很多出格的事——他扔过后厨好不容易弄来的肉，藏钱到餐馆老板的被褥里，假装不经意发现，甚至绝食过十几天。

在贫民窟，死亡笼罩着每一个人。他不过是一个稚童，被打死、被饿死、被渴死，多么轻而易举，却在江鞘身上成为了一道难题。

他拿生命做赌，却怎么也死不掉，多好笑。

一切迷雾，都在见到许云衍的那刻悄然消散。

许云衍浑身是血出现在泥地里，江鞘就嗅到了不对劲——一个穿着长相都明显不属于垃圾城的男人，怎么会像从天而降似的出现在这儿？

——刻意。

江鞘只能想到这个词。

依照他的流血速度，不出半小时就会失去生命体征。

江鞘本着看他死不死的想法，当成没看到转身就走，却一遍遍地被车辆、路人、或是突然从墙上冒出来的瘦猫抢走口袋里唯一的零钱，重新回到那滩泥地。

青年静静的、面相平和地躺在那里，等待着他的救世主。

江鞘将他带去了地下诊所，用许云衍口袋里的星币当诊费。

那时候的他，本以为自己会被无形的大手半操半就度过余生，直到沈淮出现的那场车祸——

他解脱了。

是物理意义上的，从身上卸下重担的解脱。

【命运】消失了。

与此同时，沈淮代替他成为了和许云衍纠缠不清的那个人。

江鞘撑着脖子上的银饼思索：自己到底以什么样的心态在旁观沈淮的生活呢？好奇？看戏？

他唯一知道的，就是要把一切弄清楚。

【命运】到底以什么样的目的经久不散地缭绕在他身边这么多年，是为了操弄舞台上的木偶演出它想要的戏码，还是戏弄人类会让它得到睥睨众生的快感。

也许都有，也许都没有——但江鞘绝不允许那种感觉有兜兜转转再回到自己身上的可能。

“江鞘！”

抱着厚厚一本教科书、元气满满的沈淮探头探脑地走进房间，找到他后笑容咧开到嘴角，“我可以现在找你吗？”

“当然。”江鞘垂眸一笑，让出位置，“哥，你坐我这儿就好了。”

“谢了！”为了脑内熊熊燃起的火苗，沈淮不遑多让，干脆利落坐在了暖呼呼的位置上，朝江鞘吐了吐舌头，“我之前没怎么接触过机械学，可能问题会比较傻，你千万别嫌我笨……”

“怎么会。”江鞘歪头，“我前几个月才刚通过大学专业考试，也只懂些皮毛而已。”

本以为这只是一场普通的机械科普，还涉及不到专业知识。可聊着聊着江鞘就发现，沈淮的吸收能力极强——不仅对图纸上的问题一针见血，还能通过一张内部组装图纸分析出大小组装品的尺寸。

即便是从小选修机械学的学生，也要有两三年的功底。

江鞘表情逐渐理智和平静，沈淮提出的每个问题都认真解答。

这也是沈淮第一次感受到知识的伟大。

上次许云衍“逼”他生啃的两本营销学，让沈淮下意识觉得理想城的书又枯燥又空洞。而如今手里一本印满图纸和金属块的机械专业书，却让沈淮头一回感受到“灵魂战栗”的力量。

即便身体极度疲惫，眼皮重得直往下坠，沈淮也下意识拽着江鞘的衣角，不让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