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身后紧跟着十来个乐师,小二一眼就认出了他们,这些可都是秦馆里唱念的好手,平日里只登台献艺,唱的还是名曲,没想到今日竟被请来给人吹打送哭。
又往里看,紧随其后的,是一队抬棺材的壮汉,皆头戴麻布头巾,队伍绵长不绝,小二细细一数,整整二十五具。
豪盛无度,阵势大得惊人。
队伍朝他走来,小二赶紧往后退了几步,又瞥见先前那片寒叶夹杂在漫天飞舞的白花纸钱中,挣扎着,不想堕于人烟。
他抬手将那寒叶抓住,嫌恶地衔在指间,随手抛在了地上。
人越来越多,有往外挤的,也有朝里进的,不甚宽阔的大街顿时沸反盈天,喧闹不已。
小二还在诧异这送葬的队伍究竟要往何处去,却见那走在前头的那对夫妻忽然停在了胡府的大门前。
他们招呼着人,不见丝毫犹豫,便将门上的封条和锁锤击断了,随着一声闷响,那扇大门被推开,露出了血迹斑斑的庭院。
小二吓了一跳,急忙跑到后院,舀了一口冷茶想压压惊,这惊刚咽出喉咙,就听见外面乱糟糟的人声中,夹杂着掌柜的怒喝:“赶紧出来给客人们上酒!”
他赶到前堂,原本冷清无人的楼里,此刻怎么就坐满了宾客。
原是办丧。
宴请的是送殡的那对夫妻,那个男人哭丧着脸,一边安慰伤心的妻子,一边倒自哽咽起来:“各位叔伯兄弟,街坊邻里,蒙诸位赏光,我与表弟多年不见,谁成想再见就是阴阳两隔……我没本事,一辈子卖力气吃饭,今日借了表弟的丧酒,请大家凑合吃一口。”
他抹了把泪,哭得有些滑稽,声音却骤然拔高了几分,“我表弟走得冤,一家子死得不明不白,只撇下个小子,官府说是山匪洗劫,图财害命,可我不信,冤有头债有主,我就是砸锅卖铁,就算带着小公子跪到上京,也要给他讨回个公道!”
四座议论声纷纷而起,将这楼煮得如滚烫的沸水,热潮翻腾。
众人面面相觑,这屋中多是与胡原相识之人,受邀而来,却从未听说过胡原还有一个这样的表弟,也不乏被这浩大葬礼声势震住,借机浑水摸鱼的旁观者,他们也纷纷摇头,皆道不曾见过此人。
席间众人沉沉坐着,忽有一人似是胡原亲眷,站起来打量他一会,质疑道:“这位大哥很有情义,不过怎么没有见过?”
那男人不急不躁地应道:“我们虽不来往,但表哥时常接济,近年遭灾,也多亏表哥寄来的几十两银子,我们一家四口才活下来。”
几十两银子?
他说得这般谦逊,满堂宾客却没有一个人敢小瞧,这年头,寻常庄户人家一年的吃穿用度,也不过二三十两,胡原对一个不常见面的穷亲戚都出手如此大方,可想而知家里是发了笔多大的横财。
一时间,众人眼底的艳羡与嫉妒几乎掩不住,都又小声的议论起来。
又有人站出来问:“你方才说,胡原的儿子还活着?可我听说他家的人不都死光了吗?”
那男人脸色一沉道:“你嘴上积点德。小公子是他爹娘拿命护下来的,伤是伤了点,人活得好好的,还等着为他爹娘报仇呢。”
众人听罢,反应各异。
有人哈哈大笑,浑不以为意,窃窃私语:“那小子自幼便有魇症,躺在床上多少年没醒过,还谈什么报仇?”
也有人面露疑色,低声嘀咕:“一家子都死绝了,独独他活着?真是稀奇。”
……
秦黎混在人群里,“你哪里找来的人?演得倒还不错。”
冯樵微微倾身,压低声音道:“小姐谬赞。混江湖的人,人情世故最是通透,嘴皮子也利索,银钱给足,自然一切妥当。”
下午宴席散场,宾客渐次散去,祭奠的人走了个七七八八,堂前只剩下几个收拾的小厮和那对夫妻。
秦黎在灵堂盘腿坐着,冬风卷起纸钱灰烬,在空荡荡的堂内打旋,好不凄凉。
她既不祭奠,又无不安,正算着时间,忽听得门外一阵脚步声,一个身穿皂衣的官差大步跨进门来,身后还跟着三四个没穿官服的汉子,个个目光阴鸷,不像是来吊唁的。
那官差环顾一周,冷冷道:“谁让你们在这里设灵堂的?胡家死了人,案子还没结,现场私自破坏,你们好大的胆子。”
那男人迎上去,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差爷,我等是得了知府衙门的准结批文,说案子已经结了,这才从城外义庄收了尸骨回来安置。一切按规矩办事,何来私自破坏一说?”
那官差眉头一皱,回头看了身后人一眼。
为首的便衣汉子哼了一声,向前踱了两步,冷冷道:“领尸是领尸,治丧是治丧。这案子上头还在追问,你们大张旗鼓摆灵堂、宴宾客,要是走漏了什么风声、坏了衙门的查案,谁担得起?——这灵堂,先给我拆了。”
那男人赔着笑脸拦道:“各位大人,好说——”
他一边说,一边不着痕迹地往那官差跟前凑了凑,“这位爷,灵堂简陋,不过是给死者一个体面。您看,这大冷的天,弟兄们跑一趟也不容易,这点茶钱,给各位买碗热酒暖暖身子……”
“来啊。”
秦黎知言会意,连忙从后面出来,充当钱袋子,递上了几锭银子。
那官差笑道:“还是你懂事理。”
他大剌剌地往椅子上一坐,“行了,都别愣着了,灵堂不拆,就到屋子里头再翻翻,看看还有什么证物,该带的都带走,不要耽误衙门办案。”
几个便衣汉子应了一声,撸起袖子就往里走。
搜查证物,名正言顺,一时也不好阻拦,只得侧身让开,由他们去了。
其他人都站在原地等着,那官差目光一瞥,落到秦黎身上,见她穿得普普通通,却颇有几分姿色,便咧嘴一笑,翘起脚尖点了点地:“你,过来,给爷擦擦鞋。”
秦黎一愣:“大人,这……”
“这什么这?”那官差脸色一沉,“本官就看你懂事,怎么,嫌脏?”
说着,他抬起靴子,“跪下,擦干净了。擦得爷满意,要不今天咱们今天谁也别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