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不可。”
赵柠风没想到自己从小那点别扭心思竟会为秦黎招来杀身之祸。
他往常是看不惯她一个姑娘家成日混在军营里,看不惯她骑马射箭样样比自己强,他恨得牙痒痒时,就会照着她的模样画张像,然后一箭一箭射过去,权当把她踩在脚下。
那日见她,自己刚立新功,意气风发,那点幽微的心迹又膨胀起来,跟她讲着还嫌不够,须得日日夜夜朝她炫耀。
他从未想过要她死。
他急急截断他们的对话,话一出口便觉不妥,仓皇解释道:“秦黎乃长公主之女,太后跟前还有情分,若平白失了性命,长公主岂会善罢甘休?到时追查下来,只怕会给殿下惹来一身麻烦,为了她,不值得。”
赵松霆嗤了一声,不以为然:“我没记错的话,秦家这位小姐野得很,在上京可没少得罪人,出了事自然有人首当其冲,怎么也怀疑不到我们头上。”
“可是……”
赵柠风刚想再说什么,赵松霆已经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可是什么可是!四弟,我刚才在里面听着就觉得你俩不一般。”
“你看上她了?”
他斜眼打量着赵柠风,“我可告诉你,她是嫁了人的,你这样惦记个有夫之妇,把咱们赵家十八辈祖宗的脸都给丢光了!”
“你少胡说八道!”赵柠风怒道:“我若真喜欢她,岂会乖乖看着她嫁人?早想着把那个姓谢的弄死取而代之了。”
“那你何必为她求情。”
赵柠风本不想多说,可李晫却眉目深沉地看着他,眼底似有几分兴味,竟对他口中这段无聊至极的关系也生了兴趣。
他终是道:“这世上长久注视着她的人不多,我算是其中一个。上京流传着不少她的风言风语,说她娇生惯养,拿腔作势,无法无天,甚至之前我听说她卷入命案,去城门缉拿她的人,居然都以为她吃不得苦,认定她宁死也过不了那种脏乱的日子,所以遇到衣衫褴褛的流民直接略过不查,简直荒唐。”
“她是最能吃苦的。”
“她资质佳,学什么都快,偏偏又比谁都勤勉,寒来暑往,风雪无阻,翰墨武学从不肯落下一天,十四岁那年,一杆红缨枪就横扫东府营,再没有敌手了。后来随父出征,入过敌营、救过同袍、斩过敌兵,样样不输男子。若不是出了当年的事,她也绝不会在这上京蹉跎岁月。”
赵柠风语气变得郑重,”她天生就该生在峻岭,该为大齐效力,她说过她想站在沙场,可上天不允,但求殿下仁心,饶她一命吧。”
李晫闻言冷冷道:“随之,这要怪谁呢?我严令禁止,松霆千劝万说,都拦不住你回京的脚步,她若因坏我大业而死,那也只能怨你。”
赵柠风扑通一跪,“若真有不测,臣愿一力承担,绝不连累殿下。”
李晫对赵柠风的忠心耿耿的誓言毫不在意,他手指在桌上轻点着,忽问:“她是如何知道你回京了?”
“微臣听秦黎话中之意,是有人特意告诉她的。”
李晫指尖一顿,目光微沉:“是谁?”
“微臣不知。”
李晫与赵松霆对视一眼,那目光一触即分,“你身边那些护卫,都是松霆精挑细选的心腹,是绝不可能泄露你行踪的。”
他又端端凝向赵柠风,“那会是谁呢?”
赵松霆哼道:“只怕是有人暗度陈仓,自投罗网。”
赵柠风沉吟片刻,猜测道:“会不会是崔家人?他们与长宁侯有姻亲之谊,为助秦家,暗中留意西南动向也未尝可知。”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李晫,“况且崔家在上京经营得久,耳目灵通,若有意探查,知道臣回京的消息,并不稀奇。”
“不会是他们。”
赵松霆语气笃定,“崔家人清高。长宁侯服罪至今,他们从不曾开口为秦家辩过一句,听说嫁到秦家那位崔家小姐,在她父亲门口整整跪了一日,崔勉大人也不为所动,他们连自家女儿的面子都不给,又岂会管我们的闲事?”
“我看这话也就你信,”李晫闻言笑了起来,“当年秦时几次三番求娶崔宜姝,崔家嫌秦氏门第寒微,次次拒之门外,后来崔璟被逐出京,崔氏式微,倒转头巴巴地应了这门亲事。无朋无党,无枝无叶,真是笑话。”
赵柠风道:“殿下英明,若崔氏当真袖手旁观,秦家如今已是孤木难支,秦黎没了依仗,料她也掀不起什么太大的风浪。”
“那样最好,”李晫一本正经道:“不过我最近碰巧得知一件有趣的事,正愁无入之门,如你所说,这人不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殿下说的是秦黎?”
“不错,还真是非她不可。”
赵柠风知道尊卑有别,不敢再多问,只眼看着秦黎暂时性命无虞,心里稍稍松了口气,他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殿下……臣斗胆一问,我什么时候能见见我爹呢?”
*
天香楼里的小二手中拿着洗得泛白的抹布,使劲擦拭着门框,恨不得能将那木头擦出亮来,眼见堂内生意冷冷清清,半个人星没有,他这活计只怕朝不保夕,他目光又瞥向对面的胡原府,忍不住骂了一句:“真是晦气。”
自胡家出事,这本来热热闹闹的街井瓦肆,都寂静得让人发焦。
身后的掌柜悄悄走近,抬手敲了他脑袋一下,斥道:“别在这胡乱嚼舌根,小心被旁人听了去,下次死的就是你我。”
小二揉着头低声咕哝道:“有什么怕的,我们又不是胡家那位,起码身上有点用处,能被大人物瞧上,死前还能过过富贵日子,这辈子也算值了。”
掌柜的眉头一皱,将头顶树上飘下的一片寒叶拂去,呵斥道:“住口!这些话你从哪听来的?”
小二目光随着那叶左右浮沉,最后悠悠落在地上,他道:“这都是听来店里的客人,闲聊时提起的……”
他视线还停在那片寒叶细络的纹理上,却见那叶在呼呼而来的疾风之下猛然翻卷上天,随之街口传来一阵隐隐的哀鸣之乐。像是通州城习俗里人死送葬时吹的吟诵调,和着凄厉唢呐与哀远笙箫,像断了丝的细线,密密匝匝的,还有老者凄凄念着“隔断红尘十地里,白雪千载空悠悠”等悼颂词句,那声音高亢低回轮转,伤声萦绕,更加之孝子贤孙呜咽哭声震天,无耳不入,生生将整条街蒙上悲戚。
这声音越来越近了。
小二和掌柜也不知是哪家死了人,竟还有这般大的排场,匆忙冲到街中央看热闹。
远远望去,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走在最前的一对夫妻,披麻戴孝,哭得是肝肠寸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