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出门前顺手从桶里抽出一支箭,手腕一甩,那箭便脱手而出,“夺”的一声,正中那个箭靶的红心,那箭靶晃了晃,底下压着的那幅画被震得松脱,纸边一颤,缓缓地飘在了地上。
严茫茫将地上的雪推到墙根,捻得滚圆,瞧着像颗大元宵,她心里放得开,也不觉得赵柠风能做出这样罔顾人伦的事,见秦黎从大门出来,乐呵地迎了上去。
秦黎直截了当道:“是他做的。”
严茫茫的笑意僵在脸上,她看着秦黎面色铁青,绝不是开玩笑的模样,惊疑了短短一瞬,随即沉下脸来,正色道:“他此番动手,为的就是权位功名,既然他先不择手段,小姐何必再顾及其他,他私自回京,已是大罪,只要我们透出风去,就能让他竹篮打水一场空。”
秦黎靠在墙边上,说着不相干的话,“那屋里除了赵柠风,还有别的人。”
“是谁?”严茫茫一愣。
秦黎冷笑:“还能是谁?”
赵柠风虽说故土不在此处,可赵家却在。
赵氏为中州五姓之一,上京中位高权重的族人不在少数,单说他这一支,他大伯任兵部尚书,位列中枢,而他堂姐赵裕涵更是三皇子李晫的正妻,门楣显赫,根深蒂固。
大树下面好乘凉,浑小子犯了错害怕,是要寻求家人的庇护。
他想见的,能见的,也唯有他们了。
睡醒后那股淡淡的眩晕还没散尽,方才又动了手,秦黎只觉得头疼,她索性坐在了一户人家的石阶上,“他们看见我了,而父亲还在刑狱,何必再招惹人去落井下石。”
“那也不能这样轻易放过他。”严茫茫咬咬牙,“小姐,他不仁,也休怪我们不让他过得逍遥。”
秦黎默了一番,心头火实在难压道:“好,他不是不承认吗?我们就来好好试试他。”
身下是主人家扫过后留下的积雪,冰凉冰凉的,顺着衣料渗进来,更让秦黎觉得几分清爽,平静中听到一声悠长的叫卖:
“馄饨——热乎的馄饨——”
一老伯挑着担子,晃晃悠悠地从前面巷口走来,担子两头挂着灯笼,昏黄的光在雪地上摇出一片暖融融的晕,越来越近了,就照在二人脚边。
秦黎招招手,又喊道:“老伯,要两碗馄饨。”
严茫茫眼睛一亮,不等秦黎吩咐,便小跑着过去,那老伯正从担子里取出几只粗陶碗,她踮着脚往锅里瞧,只见白胖的馄饨在浓汤里翻滚,她不忘叮嘱:“老伯,多放些辣椒红油,那碗可千万别放葱段,我家小姐吃不惯的。”
老伯笑呵呵地应着,长勺在锅里搅了搅,浇在碗里,油花滋滋地散开,香气更浓了。
二人就坐在石阶上,捧着两碗馄饨,那热气袅袅地往上冒,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氤氤氲氲地笼着两个人的脸。
黄晕的光,腾腾的热气,眼前景迷蒙地应着雪,朦朦胧胧地连出好几道荧光的虚影,好像是看见他了。
秦黎晃了晃头,直觉自己老眼昏花。
怎么可能呢?不欢而散后,除了那日他将自己置于门外,他就再也不出现了。
她知道他不在眼前,也不知他会在哪里,她只是低下头,用筷子轻轻拨了拨碗里的馄饨,声音很轻,不禁道:“你看到了吧,我捧出自己的千番真心,却没人真诚以待。”
谢曜灵听见了,这句话没须没尾,他知道那是秦黎说给他听的,亦或是她剖心自问,不明白自己在这是非涡中活了十八年,怎么还会如此单纯天真。
她想自己是,想别人也是,又能分得清什么轻重好坏呢?
他叹了口气,隐匿了身形站在她面前,随后伸出手轻轻拈去落在她额角的几片雪花。
周围无风,秦黎没有抬头,眼睛却轻轻颤了一下。
听到秦黎走远了,内室的人这才不慌不忙地从屏风后绕出,烛火映着他锦袍上的暗金纹路,光影明灭间,那隐在暗处的身影渐渐清晰。
赵柠风看着那张与永嘉帝有七八分相似、却年轻许多的脸,心跳如雷,他垂首,躬身一拜道:“殿下受惊了,来的是长宁侯之女,秦黎。”
“大名鼎鼎的秦大小姐,我知道她。”
三皇子李晫款款踱步,弯腰捡起地上那张掉落的画。
宣纸落墨,美人英姿飒爽,眉目间倒颇有几分秦黎的影子,只是可惜身上被穿了好几个洞,箭眼赫然,他手指在纸上弹了两弹,“她来见过你了?”
“是。”赵柠风如实答,“她之前特意来问长宁侯在凌阳的战事。”
李晫眼眸一沉,锐利的目光落在赵柠风脸上,“你跟她说了我们的事?”
赵柠风心头一紧,连忙道:“微臣不敢。”
“既然她已见过你,你亦有此心……”李晫指了指画上的几个箭眼,唇角一勾,笑意却不达眼底,“那只能怪她命该如此了。”
“松霆。”
李晫身后又转出一男子,眉目中带着不可一世的傲气,他微微颔首,唤了声是。
李晫收回手,“想法子除掉她。”
“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