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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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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不巧,这道士的买卖,今日倒是格外的抢手。

旁边和她一同来的那位一副邋遢模样,几缕乱糟糟的胡须耷拉在胸前,手里还拿着面幢幡,上头写着:胡半仙,神机妙算,能断吉凶。

那道人察觉到秦黎的眸光,他干笑两声说:“小姑娘,同行?敢问师从何人,学艺何方?”

秦黎随口胡诌:“青阳山流光院,师从玄青真人。”

这句话可将那道士惊得不轻。

玄青真人的名头在江湖上如雷贯耳,他年少时一场青阳论道,析天理、辨阴阳,声震四野,看相辩卦也是无不应验,多少武林豪杰、世家显贵,趋之若鹜地求上山去,倾尽家财只求他一卦,后来他又被召入宫中,专为永嘉帝释道问仙,即使隐退江湖后,也是声名不减。

只是可惜,前段时间他不知何故,溘然身死,他们这些人对真仙素来心怀敬仰,还说要去敬拜,可没想到先在通州遇上了真人高足。

他惊喜道:“失敬失敬,听说真人这么多年只收了一位女弟子,没想到竟是姑娘,今日有缘得见,真是幸会。”

秦黎顶着她师姐宋晏凝的名号,认下了这声幸会。

“姑娘既在江南修行,怎的到通州来了?”那道人先是疑惑,随后又自说自话,“哦,江湖上流传着姑娘医术得仙师遗风,颇为精湛,想来是知道这小公子的病难医,过来一瞧吧。”

秦黎眼观鼻鼻观心,“是,我奉师父遗命出世历练,救人水火,免于灾痛。”

“有姑娘在,可是这家人之福啊……”

那道人连连感慨,说得秦黎心里一虚。

正在此时,大门被拉开,那侍卫叫道:“你们两个,进来吧。”

秦黎迈上台阶,见来迎接的是一个身材瘦削,脸上泛着蜡黄,双眼眯得像缝的男子,侍卫介绍道:“这是我们胡老爷。”

秦黎浅浅一揖,礼数周全。

胡原看都没看秦黎一眼,对另一位道人大声道:“老疯子,你又来干什么?别以为我儿子喝了你头几副药有好转,你就得寸进尺,诓我银子。”

那道人原是他相识,笑道:“哎,前两次的不甚管用,我又新研制了一副,不过大人,这次你时来运转了,你可知这位姑娘是谁?”

他指了指秦黎,“这位可是玄青真人的高徒,问卦看诊皆是好手,此次恰巧路过通州,实在难得,不要不识好人情。”

胡原上下打量了秦黎一番,想是因为她是女子,便放松了警惕,他引着二人进了院子,“行,跟我来吧。”

秦黎亦步亦趋地跟着,面上是高深莫测,淡定从容,心里却早已乱作一团。

她虽拜了钦天监监正孙元一为师,可那道术学得半生不熟,不过是个混子,平常拿来糊弄人也就罢了,哪里敢妄言精通?更何况医术救人,识海无涯,手往脉上一放,别人就能瞧出你这人斤两,哪还有作假的可能?

她叹口气,也罢,反正自己这趟也不是来救人的,早晚都是被扔出去的命,能混一时,便混一时吧。

她想到这里,小心朝那道人打探,“您既瞧过,不知这小公子究竟是何病症?还望指点一二,我也好心里有数。”

那道人也无隐瞒,小声道:“小公子患的是痴症,患此症者常久卧不起,不省人事,我觉得是气血瘀滞,阻塞心窍所致,这是我的浅见,还要等姑娘看过。”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不过是我的一点浅见,究竟如何,还要等姑娘看过才知。”

秦黎点了点头,朝他投去感谢的目光。

若问病情也算有交代了,横竖还有人陪着,她终于可以将悬着的心放下,分出神来观察一下周围的环境了。

她刻意落后胡原几步,记着自己过了三进的洞门,左右各有一排厢房,护卫三三两两地站着,她默数过去,约莫有七八个人,再扭头,一眼瞥见院侧还有几棵蓬丛,不高不矮的,正好能让她借力,她暗暗心喜,到时候劫了小公子,就从这里撤出去吧。

又往前走了一段,便瞧见墙角有口水井,一个丫鬟正弯腰压水,木桶提上来时溅出些水花,马上就再来了一个,两人一前一后帮着抬到了厨房,秦黎心尖一动,想着,药就下在井里吧。

来之前冯樵还过来问她,要怎么躲掉那些碍事的护卫,她当时就觉得自然要下药,可让谁去呢?还能让谁神不知鬼不觉的去,只有自己身边的那个他了,就再去求一次谢曜灵罢了。

她很满意,让谢曜灵把药下在井里,无人能知晓,保管今夜阖府上下,都能睡个好觉。

诸事安排皆得当顺利,秦黎脚下也不觉轻快起来,她正盘算着今晚如何行事,忽听“嗖”的一声响,当空一个蹴鞠飞旋而过,猝不及防地就砸在她的头上。

秦黎惊了一跳。

胡原赶忙赔罪,“我这夫人脑子糊涂,惊扰了贵客,还望见谅。”

秦黎看着胡原迈着短腿急忙地进了园子,那疯女人被围在几名侍卫的中央,赤裸的脚踩在尖棱的石子上,已是血肉淋漓,她仿佛不怕疼,还抻着脖子舞动身上裹着的彩带,口中哼着南方的吴侬软语。

胡原连忙弯身用手帕将那脚上的血小心拭净,又拾起散落在地的鞋,仔细地替她穿好,做完这些,他轻轻抚上她的脸庞,语气温柔地安慰着。

秦黎觉得胡原应是对那女人提了她们的来意,那女人忽然转头朝秦黎望来,脸上露出和善天真的笑容,竟丝毫看不出半分痴傻之态。

她朝秦黎亲切叫道:“姑娘,我的圆圆球。”

秦黎一愣神,随即捡起蹴鞠扔了过去。

几人进了外间,那道人先前来过,轻车熟路,这次也是自告奋勇,先一步跟着胡原进了内室,为小公子看诊。

屋里燃着安息香,烟气袅袅,药味混着沉水的气息,闷闷地压着人。

秦黎独自留在堂内,她原以为胡老爷这般大手笔,睡得难保不是金玉床,可看着这堂内陈设却简朴得有些寒酸,桌凳寥落,漆面斑驳,也不知用了多久。

正思量间,谢曜灵恰时浮影而出,他直奔主题,飞快将那道士的诊脉结果给秦黎复述了一遍,“我再去看他那药方上写了什么,你先支应着。”

秦黎应好,又道:“药我已让冯樵放好,你一会自去拿。”

谢曜灵摊开手,门下缝隙的阳光穿透了他的手掌,“小姑娘,不是我不想帮你,重物我拿不了。”

秦黎道:“您老放心,一包药而已,绝对不让您费力。”

“可是捧着那东西穿风越树,实在是有损体面……”谢曜灵拖长了尾音,一脸为难。

“得得得,是我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我思过,您且回家寻个本子,把我的罪行记上,改日我画上押,一并给您赔过。”

胡原从内室出来招呼秦黎,语气比方才恭敬了几分,不知是那老道在里头又说了什么,让他不仅对她这位“真人高足”多了几分信重,还对小公子的病情存着一丝念想。

屋内的窗户开得比寻常屋子更大,几十只灯烛燃得满室透亮,连角落里的阴影都被驱得干干净净。

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就那样静静地躺在床上,面色红润,呼吸绵长,像在熟睡,然而,他的双眸自始至终未曾睁开,偶尔齿间溢出几句惊慌的呓语,声音细弱,仿佛被困在一场无尽的梦魇之中。

这副安静的样子,让秦黎汲营运筹的思绪一下子滞住了,她双手有些颤抖地搭上那孩子的脉搏。

屋门被猛然推开,是那疯女人直愣愣地端了两杯还冒着白烟的热茶冲了进来,她目光含悦,将茶捧给秦黎,小心翼翼地期盼说:“姑娘,听说你能救我儿子,他是不是快好了?”

秦黎没敢答她。

胡原抢先接过茶盏,伸手去拉那妇人,“别打扰神医给孩子看病。”

那女子却挣脱了胡原制住她的手,自己坐到床边,她想伸手抚摸孩子的脸颊,又缩了缩,退了回去,最后只轻轻捏住了孩子的一角衣襟。

秦黎喉咙有些发紧。

这时,谢曜灵过来了,他详细说了那道士开的药方,好让她心里有个参照,可她神情讷讷的,不知在想什么,像是没听进去,他又凑近些,说:“我去了。”

秦黎嘴唇微微动了动,大约是想同意的,可入目伤悲,心绪混杂,又由不得她。

耳边是那孩子母亲绵绵软软的呢喃。

“宝儿,宝儿,醒醒呦,醒醒呦。”

秦黎倏地回神,似惊醒了,她抬眼四下一看,哪里还有谢曜灵的身影,她顾不得旁人会不会起疑,霍地站了起来,大声道:“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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