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地处上京东南,不过五十里之遥,骑快马一个时辰便可抵达。
此地取通济之名,北运河穿城而过,南粮北运不少都汇集于此,乃漕运枢纽、粮储重地,素有京畿门户之称。
严茫茫早给长宁侯府派出的几人递了消息,秦黎一到通州地界,便有人迎上来接应。
来人生得高壮,一脸络腮胡,瞧着十分粗犷,他原是秦府的家将,早年跟着秦忠在西南打过仗,后来调到了公主府任职,名唤冯樵。
见了秦黎,他大步上前,稳稳行了一礼,“大小姐。”
秦黎没有下马,颔首吩咐道:“先带我到那个庾吏住处看看。”
一行人穿过几条街巷,拐入通州最热闹的鼓楼大街,此处商铺林立,行人如织,车马往来络绎不绝,正是城中的繁华之地,那庾吏的宅子便在这,只是看着不甚气派,朱漆大门稍显斑驳,门框上的漆皮已剥落了些许,露出浅淡的木纹。
然而那青砖小墙却砌得比寻常人家高出许多,院里挺拔的青柏也只冒个塔尖,显然是刻意加高过的,门前虽无华丽装饰,却足有数名守卫笔直伫立,来回走动巡逻。
瞧着确实不同寻常。
一个不入流的庾吏,家财未几,何至于如此戒备森严,动用这许多护卫巡防?
冯樵引着秦黎进了胡府斜对面的天香楼,几人径直上了三楼,冯樵早已在此单辟了一间雅室,推门进去,临街的窗户半开着,正对着胡府的大门,院内情形虽瞧不真切,可门前出入之人却看得一清二楚。
此处又恰好藏在拐角,左右都是封闭的隔间,外头嘈杂传到这里已弱了许多,倒是清净。
秦黎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后,拿起一杯茶,递给冯樵问:“眼下什么状况?”
“小人办事不利,原想着一边探查消息,一边扮作送菜的菜农混进胡府,兄弟们轮班进去,身份都是打点好的,没有半点儿错处,本已快要接近胡原,谁曾想他们像突然长了鼻子,昨日不知怎的就被发现了,那两个潜入的兄弟还被拖出来打成了重伤。”
冯樵捧着茶盏的手抖得不成样子,茶水在杯中摇摇晃晃,泼出来好些。
秦黎朝他看了一眼,淡淡道:“紧张什么,我又没责怪你,坐吧。”
冯樵讪讪坐下,搓了搓手,“多谢小姐,我这人就是贱骨头,好日子过不惯,手端着茶抖得跟筛糠似的,但要换成刀啊剑啊,嘿,肯定稳当。”
他性子爽利,呵呵一笑,忽又意识到面前站着的是秦黎,公主府的金枝玉叶,长宁侯的掌上明珠,更是西南军中不输男儿、素有威名的豪俊女子,他一个粗人,哪能这般没规没矩地随意谈说?更何况大小姐她还清凌凌站着,他哪有坐着的道理?这么一想,便赶紧站了起来,身姿愈发恭敬。
秦黎还在咂摸冯樵方才那番话,扮作菜农接近,这法子虽不算高明,却胜在稳妥,日久天长的,总能得手,可这才刚搭上,还没什么动作,怎么这么快就露了行迹呢?
她抬眼上下打量着冯樵那一身精壮的筋骨,“难不成是你这举止不像个农家人?”
冯樵一听这话,忙摆手道:“罪过罪过,大小姐交代的事,小人们哪敢不用心?小人也知道自己嘴笨眼拙,干些粗活还成,这次派去的都是精明能干的弟兄,形貌举止自也应当应分,断不会让人一眼瞧出破绽。”
“那就怪了。他们倒很是机敏。”
“这个姓胡的也不知在哪请的人,耳目灵通,倒像是一早就知道咱们是从别处来的。”
除了顾云逸的事,她根本没来过通州,更不会认得什么庾吏,这一点,秦黎倒十分确信。
她蹙着眉,目光落在下面,那扇大门依旧紧闭,无人进出,门前一片沉寂,与她们身处的酒楼小贩处的热闹喧嚣截然相反。
她又问:“你此前说这家的孩子曾被劫走,是怎么回事?”
“小人打听到,今年新岁那会儿,胡府的小公子叫人掳了去,闹得沸沸扬扬,那劫匪也是怪,不图钱财,不递书信,把人绑走了就没了影,行踪诡秘得很,官府找了许久,一点线索都没有,本都要放弃了,结果被一个好心的青年侠士碰巧救了回来,但那小公子年纪小,经了这一遭,患上了魇症,夜夜惊啼,胡府上下人心惶惶,他家才请了这许多人来看护。”
秦黎质疑道:“碰巧相救?”
冯樵答:“倒也不算救,那孩子被藏在城外一处破义庄里,那侠士路过,见守着孩子的是个疯子,说话颠三倒四的,不似孩子的父母,便把他抢了过来,来通州一打听,谁还不知道胡原家丢了孩子?他送上门去,胡家千恩万谢,还给了他五金的赏钱。”
“那后来劫匪抓到了吗?”
“不就是那个守着孩子的?”冯樵挠了挠头,嘿嘿一笑,有些不好意思,“这是我猜的,后面的事与我们无关,小人没细问。”
秦黎也笑了笑,不再说话。
天香楼本就地处高处,她还站在三楼,朝外看去,不仅能清睹市井人家,也能将广阔运河尽收眼底,时至冬日,河面结了冰,漕运停滞,船只停泊在码头,帆索收束。
但到底是通济之所,街市上来往人流纷纷,往来的商贾、赶脚的力夫、乞讨的老人、流亡的灾民,各色人等混杂其间,口音南腔北调,穿着也是五花八门,靠街那头,还走过来一个披着五彩布条的怪僧,他正摇着铜铃念念有词,身上挂满了兽骨和铜镜,走一步,响一步,身后跟着几个子弟,俱是相似的打扮,骨撞声响沉闷而均匀,一路走来,惹得不少人驻足围观。
秦黎从未见过这等装束的人,也被吸了睛,她微微探身,然而,再打眼一看,那一行人正朝着胡府去了。
一到门口,那些侍卫没有查验,便立即利索地为他们开了门。
秦黎转过头,目光朝冯樵轻巧一递,施以问询。
冯樵只闻其声,不见外景,他往前凑了几步,正探头去瞧,隔壁不知何时来了人,也探出窗来观望,还压着嗓子谈论起来——
“胡原那老撇子,又找人去看他那傻蛋儿子了?”
“真的?这假和尚一看就是装神弄鬼的,能管用才有鬼哩。”
“无非一试,左不过不行就赶出来,这一年见的还少?”
“听说只要有大夫愿意一看,管你十八般武艺,什么行当,胡家都先给五两诊金呢,这银子好赚,可不就引了一拨又一拨的人去?”
“胡家又没基业,胡原平日只拿那点俸禄,就这还能养得起他那怪病儿子,你说,他背地里到底拿了多少好处。”
“哎,我住得近,之前常见他府上有人出入,还是从角门进去,鬼鬼祟祟的,估计不是一般的富贵人家。”
“我看那胡原的眉像,是个贪生倒财奴,早死的命,没什么大器,这来财啊,恐怕也不是什么正路,怪不得老天爷拐了他儿子,请那么多护卫,我看就是为了守财,生怕旁人惦记。”
“说起来,去年过年前那几天,他不是就被带到衙门去了吗?说不定,你猜的是准的……”
杂七杂八的议论声虽低,却一字不漏地飘进秦黎耳中,冯樵自然也听见了,知道秦黎想问的那些,旁人已替他说了个九成九,便识趣地闭了嘴。
果然也像隔壁那些人所说,前后不过两刻钟的工夫,方才还趾高气扬的领头僧人,此刻便被两个家丁一左一右架着胳膊赶了出来,连带着身上挂着的装饰也散了一地,行止颇为狼狈。
秦黎勾了勾唇角,这才离了窗边,慢悠悠地坐到桌前,她自斟了一杯茶,“这么好的法子,你们怎么不懂得用呢?”
冯樵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好半晌反应,才觉得自己体悟了秦黎话中深意,“大小姐高看我等了,医道这事,不是我等可以信口胡说的。”
“嗳,扮作大夫……你说的法子很是不错,我看也可行,不过我说的,可不是这个。”
“那小姐的意思是……”
秦黎端起茶抿了一口,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前人不是给我们打了样了么?胡原爱子,拿了那孩子,怎会怕他不招?”
“小姐……这不太好吧。”冯樵脸色登时变了,吞吐道:“那孩子病魇入体,本不康健,我们这样做……他再……”
秦黎冷笑:“你这么说,倒显得我心狠手辣。“
“小人不敢。”冯樵忙垂下头。
“这没什么,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不达目的,不肯罢休,”秦黎道,“不过你说得对,为了那孩子性命,还是让他先睡一觉为好。”
毕竟,一叶落而天下秋,物与物无际,生与死无端,谁能幸免呢?
午间的云翳翻涌如海,似将酝酿出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通州城里日低风沉。
胡府门口。
侍卫冷眼觑着眼前的两个道士,应该是刚送走那些怪僧,心中对这些骗子们仍是鄙薄不已,但还得是公事公办地确认着:“你们都是来给小公子瞧病的?”
秦黎和身边那人连忙哈腰点头称是。
见这二人颔首,那侍卫道:“那便劳烦先在此处等着,容我进去向老爷通禀。”
秦黎拢了拢袖口,垂手立在一边。
她从天香楼下来时,另换了一身装束,穿了一件半旧不新的灰蓝色道袍,腰间系着玄色丝绦,松松地打了个结,垂下来两截穗子。原先梳髻的头发束在头顶,用一根木簪子别住,几缕碎发落在额前,衬得那张秀清的面容多了几分风尘之色,看着活脱脱就是个洒脱不羁,四处化缘的游方道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