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飞燕对着崔亮尴尬地扯了扯嘴角，低声道：“不知道他今日发什么疯。”

话音未落，却见书房内的公孙策已迅速将案上卷宗收起，动作利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随即倚靠紫檀木书案边缘，姿态看似闲适，指尖却无意识地、一下下叩击着坚硬的桌面，发出清晰而规律的“哒、哒”声。

这声音不大，却像直接敲在庞飞燕的心上，带着一种无声的催促和隐隐的控诉。

“公孙大人不一同走走吗？这园中冬景，也别有一番韵味。” 崔亮立于院中，声音温和如常，顺着微寒的风传来。

公孙策本欲拒绝，但眼见庞飞燕的脚尖微微转向院外，心头一紧，那强装的镇定几乎破裂，几乎是脱口而出：“我去！” 他“砰”地一声带上书房门，力道显示着心绪不宁，快步加入了这令人窒息的三人行列。

园内冬日萧条，气氛比料峭寒风更显凝滞。

崔亮唇角含笑，目光温润地望向庞飞燕，试图打破僵局：“飞燕，似乎还未曾好好逛过公孙大人这处府邸吧？”

公孙策立刻接过话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挑衅的弧度，目光似无意般掠过崔亮：“寒舍简陋，区区小院，有何可逛？真要论起‘逛’字，自然是要出府去，那才考验耐心和精力。” 他话锋一转，直指核心，“子明昨日想必已深有体会了？陪着一整日，怕是辛苦得很。”

崔亮恍若未觉他话中的机锋，依旧温和应答，语气中却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亲昵：“飞燕性子爽利，眼光独到，所到之处皆有趣味，何来乏累？反倒跟着她，见识了不少汴京城的别样风情，淘到些意趣盎然的小物。”

庞飞燕一听，得意地扬起下巴，那双灵动的杏眼弯成了月牙：“那是自然！这汴京城里的大小角落，好吃好玩的，若我庞飞燕认了第二，可没人敢认第一！”

“哦？是吗？” 公孙策眉梢微挑，语气听起来平淡，眼底却暗流翻涌。

他转向庞飞燕，声音刻意放缓，带着一种只有他们之间才存在的、沉淀了过往的熟稔，“我倒是记得，不知是哪位大小姐，头一回去西市，瞧见糖人摊子便挪不动步，非逼着老师傅吹个‘飞燕衔春’的样式。结果糖人刚到手，不过片刻功夫，就被一只不识趣的蜜蜂吓得花容失色，手一抖，那精致的糖燕便摔得粉碎，当时眼圈都红了，险些要掉金豆子。”

他边说边微微摇头，唇角那抹笑意却带着显而易见的宠溺，目光紧紧锁住她，仿佛在宣示：看，你最鲜活、甚至最糗的模样，只有我记得。

庞飞燕脸颊飞红，嗔怪地瞪他：“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提它干嘛！” 可那眼神里哪有多少恼意，反而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被提及往事时微妙的亲昵。

崔亮将二人这旁若无人的互动尽收眼底，眸色不易察觉地深了几分。

他随即温和一笑，从容接口，话语却转向了另一个维度：“飞燕率真坦荡，这份赤子之心最为难得。昨日在城南那家旧书肆，她为了一卷看似残破的棋谱，与店主耐心周旋许久，那份执着与偶尔流露的慧黠机锋，才真正令人印象深刻。”

他特意避开了公孙策强调的“历史”，转说起了昨日的情景，言语间的欣赏让公孙策觉得恼火。

公孙策眸光一凝，正待开口，崔亮却仿佛不经意般又补充道，语气带着真诚的赞叹：“那棋谱虽是残本，却暗藏玄机，飞燕能于细微处洞察关窍，这份眼力与悟性，着实不凡。”

“是吗？” 公孙策的声音仿佛浸过了冬日的寒泉，温和的嗓音里透出冷意，“这我倒真不知道。以往飞燕看我与人对弈，总在一旁嚷嚷无聊透顶，一刻也坐不住，只想拉我出去胡闹，何曾见她对这些静心的玩意儿上过心？她是喜欢热闹的，可能子明还不太熟悉，所以才会如此耐心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