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点点头,“偶尔换换环境也不错。”
平心而论,其实我更想让安遥在家好好休息。安遥身上的缝合线还没拆,本就不该随意走动,可万一留他独自在家,或许今晚我回家的时候就能看到某个小不老实的在和家用机器抢活干。
alpha过了三十还是得悠着点。我想。万一真气出病就不好了。
我默默在心中叹气,但面上仍旧保持平静,继续编造哄骗小朋友的怪话,“不然天天待在家里,闷着也是无聊。”
安遥眼睛似乎亮了一下,却很快低下头,“……还是算了吧。”
“怎么了?”我微微前倾,“是身体哪里不舒服吗?”
他摇摇头。
“没事的,”我说,“不想去就不去,没关系的。”
“我、我……”安遥不安地咽了下口水,“我不能去。”
我低下头,看见他的手指紧紧揪住衣角,力度大得连指节都泛起白。
“我这样……残废的omega,”安遥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这句话,“会、会给您丢脸的。”
我呼吸一滞。
“怎么可能?”我说,“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话脱口而出后我才意识到自己语气太急,连忙降低了声音,“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只是有点惊讶。”
“安遥,明明你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安遥仍旧低着头,“……不是的。”
“你是。”我坚持道,“你体贴懂事,做事细致认真,学什么都很快,没有人比你更好”
“可、可是,”他声音发颤,“我的腺体……”
“安遥,你的价值从来不由你的性别决定。”我望进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这些优点都是源自你的本性,你的品格,你的能力。腺体的残缺并不会影响这些。”
你本来就值得全世界最好的东西。
我深吸一口气,放轻了声音,“也许我没有立场说这些话,但我还是想说——”
“安遥,失去腺体并不意味着你是个上不了台面的残缺人。”
“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只由你自己决定,而不是性别,更不是脖子上的腺体。”
安遥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嘴唇微张,呼吸变得细碎而凌乱。
“真、真的是这样吗?”他喃喃道,“林医生,我没怎么读过书,我不太了解这些……”
他的手抖得厉害,“您,您不要骗我。”
“我不会骗你的。”我说,“这是真的。”
说这话的时候我神情轻松,好似只是抛出了个轻飘飘的心灵鸡汤。但实际上,我明白这个道理却花了许多年。
和许多人想象中的不同,我从出生时就被抛弃,自小就在城西的孤儿院长大,能像其他正常孩子读书上学多亏了许多好心人的救济。与许多小朋友一样,我曾经也有天真的梦想——我想当医生,想要减轻别人的病痛,想让这世界少一点病痛。
我把这个梦想告诉了别人,换来的却是毫不留情的嘲笑。
“一个alpha怎么可能当得了医生?”他们说,“易感期一来你连自己都控制不住,到时候别伤到人都算是谢天谢地了。”
他们说的是对的。
如果说omega的情热像是旖旎的幻梦,那Alpha的易感期像一场迟迟无法醒来的噩梦。在梦中所有理智全然粉碎,躯体内好似只剩下失控的野兽肆意冲撞,再温和的人在生理冲动下也只会成为一个狂躁疯子。
起初我是不相信的。一个人怎么可能控制不了自己呢?我这样想着,直到第一次易感期的到来。
我砸碎了房间里所有能砸的东西,任何一点细微的声响在我耳中如同雷鸣般炸开。易感期把往日那个温和的自己抹去,取而代之的是无休止的焦躁与狂乱。我试过割腕,撞过墙,甚至将脸埋进盛满水的脸盆中企图窒息——这都没有用。
该死的生理本能把我变成一个死不了的疯子,一个连自我了结都做不到的怪物。
我厌弃自己,唾弃这具被本能操控的身体,但又无可奈何。我只能蜷缩在角落,贴着冰冷的墙壁,数着时间不断祈祷着这场折磨赶快结束。
那时我刚上初中,还没认识现在的一众好友,只好闷头把自己埋在图书馆,企图从从书中找寻答案。
我读了哲理,也翻了文学,甚至将科技也囫囵看了个遍,可先人哲理却没有告诉为什么我每天上学需要带着止咬器,为什么同学知道我的性别后反倒远离我,为什么……为什么……
我想不明白,书上也没有说。
生理小册和法律条文跃入我的视线。它们理直气壮地告诉我应该学会知足——毕竟作为一个alpha,不必像omega那样被圈养在家中,虽说只能做些苦力,但也算是万幸。更何况我现在还能上学,所以要对一切抱有感激之心。
我合上了书,不愿在看。
迷茫和惶恐仍在存在,但我已经学会埋藏心中,每天装作没事人一样继续上学。
后来我考上了大学,选了医学专业,进入了医院实习,本以为性别问题就此结束,但没想到这仅仅只是个开始。
没有教授愿意接受一个alpha学生。他们担心自己的学生出事,担心我会因为一点小事大打出手——即使我每日封着厚厚的阻隔贴,带上沉重的止咬器,但这些仍不能打消他们的疑虑。
好在我的导师出面帮忙,并主动担保,这才让我的实习得以顺利完成。
虽说后续各位教授和同学都对我陆续改观,但社会仍然不会接受一个宛如定时炸弹般的alpha。毕业后我屡次碰壁,最后只好回到这个小县城,在一家地带偏僻的地方开了家小诊所。
兜兜转转这么多年,我似乎原谅了自己,也放过了自己,得出了这个心灵鸡汤般的道理。但实际上究竟如何,恐怕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有时我忍不住去想,alpha的处境或许比omega稍好些,但我们本质上并无不同——同样被本性所困,被规则所缚。而真正从容行走于世间的,永远是那些不会被信息素左右的Beta。
这个世界是属于beta的。我想。
安遥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将额头抵在我的肩上。
我能清晰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透过衣料,扑在皮肤上带来细微的颤动。我们就这样依偎着,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外面似乎起风了,哗啦啦地响起一片树梢声,扰得心跳的节拍都乱了几分。
时间似乎过去了许久,久到我以为安遥就这样睡着。忽然我感到肩上极轻的动静。
安遥似乎很轻地点了点头。
“好,”我听到他这么说,“我跟着林医生一起去。”